第一卷 第29章 人还没死,斩他的公文先到了

午后,孙不留被押回刑部,没有先去审房,先去了外牢旁的小屋。

杜二山的高热退了一线,脚趾仍有血色。孙不留拆开一角包扎看过,只说三日内不能挪回四海,伤口若再次发黑,仍要开刀。

罗三川听完,先问刑部管不管饭。

狱卒瞪他:“这里是牢房。”

“病人不算犯人。”

“你也不是。”

“那我出去买,回来给不给进?”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昭宁留下一块值房牌,杜二山才没断了晚饭。

刑部值房里,没人敢先碰那页公文。

罗正中毒是在十九日晚间。

公文上的日期,却是十九日午后。上面写得清楚:孙不留毒杀御史,证据确凿,限三日结案,二十二日午时处斩。

那时罗正还在御史台当值,连那碗茶都没喝。

刑部尚书亲自赶来,脸色比孙不留的囚衣还难看。

他刚坐下,宫里又来了一名内侍,送的不是口谕,而是三份弹劾折子的抄件。有人参昭宁擅开御史棺木、冲撞刑场、以私印干涉刑狱。

昭宁看完,把抄件压在茶盏下。

沈浪问:“父皇叫你回宫?”

“叫本宫申辩。”

“那你还坐着?”

“案子是本宫拦下的。卷宗没看完,回去拿什么申辩?”

刑部尚书听见这句,脸色稍缓,却仍先拍了拍那张早到一日的公文。

“印从哪里来的?”

被罗三川勾倒的书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

“小人只负责誊抄,是主簿周成送来的底稿。”

“周成呢?”

“今日告病。”

刑部的人立刻去拿。

裴九章也被沈浪叫来。他没有去翻整卷案宗,只先看纸。

“这张不是刑部常用的竹纸。”

书吏抬头:“都是官纸,有何不同?”

裴九章把纸角撕下一丝,放到灯下。

“刑部纸浆里掺麻,久放发黄。这张掺的是桑皮,御史台常用。”

罗正坐在软榻上,闻言闭了闭眼。

周成是御史台主簿,也是替他整理旧甲账的人。只有周成知道他已经拿到陈记脚店的抄页,也知道他准备在朝会呈奏。

“秦福也是他安插进罗府的?”昭宁问。

罗正摇头:“秦福跟我十五年。周成未必使得动他。”

“银子使得动。”沈浪道。

青鸾从罗府回来,把搜出的两张银票放到桌上。票角那个“乙”字,和脚店分货簿上一处记号完全相同。

裴九章把四海保存的原簿摊开。

“乙库每月付陈记脚店一笔‘折损费’,银子不走官账,只由汇通票号兑付。秦福的票也是汇通乙字柜。”

巡检司随后把脚店夜袭时抓到的七个人押来。

其中六个仍不肯开口,那个被罗三川从门缝里拖进来的瘦子却一看见秦福,便往后缩了一步。

罗三川靠在门边:“认识?”

瘦子摇头。

“你脚腕一疼就眨眼。”罗三川道,“方才眨了三次。”

秦福骂道:“一个贼的胡话也能作证?”

瘦子终于开口:“图不是他给的。是个御史台的小吏送到陈记脚店,秦管事只在旁边看过。”

“哪个小吏?”

“姓周的人身边的。穿灰袍,右耳缺一角。”

罗正闭上眼。

周成身边的书办,正有一个右耳被火烧伤。

罗正盯着那个右耳缺角的书办,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亲手提拔周成,也亲手把旧甲案交给了他。

刑部尚书盯着那本分货簿:“这东西为何在你手里?”

“黑虎帮抢威远的货时,顺手留下的。”

“顺手?”

“他们送得有些用力。”

尚书没有听懂,昭宁却偏过脸,压了一下唇角。

罗正让人把他书房夹墙里抢出的残纸拿来。火烧掉大半,只剩三行车牌和两个库号。

一张写“北仓乙库”。

另一张写“沈府西库”。

屋里安静下来。

沈崇也姓沈。

定远侯府的车马牌,正是一个“沈”字外套双环。陈记脚店有两批旧甲,是挂着这种牌子的车拉走的。

刑部尚书看向沈浪,神色复杂。

“你可认得侯府西库的牌式?”

“认得。”

沈浪小时候被罚搬过库里的草料。西库管事沈全最爱把车牌刷得锃亮,唯恐别人不知道是侯府的车。

昭宁问:“西库归谁管?”

“府里公账归我父亲,日常用车归沈瑾。”

罗正撑着坐直:“仅凭车牌,定不了侯府的罪。官宦人家的牌可以借,也可以仿。”

“所以先抓周成。”沈浪道。

刑部尚书冷声道:“轮不到你安排刑部办案。”

“那便把分货簿还我。”

“这是证物。”

“证物可以交。”沈浪把手按在账本上,“先写一张收据,再写明陈铁衣十七人、威远镖局和四海牙行都是协助查案,不得因旧甲来源扣人封铺。”

尚书眉头皱得更紧。

“你在跟本官谈条件?”

“人是我带回来的,铺子也是我的。你们查案查半年,不能先把替你们守住账的人关进去。”

尚书道:“若账中查出威远或四海参与销赃呢?”

“该赔的我赔,该抓的你抓。”沈浪道,“但不能先封铺,再让一群伤兵站在刑部门口等你们慢慢查。给我七日经营不断的具结。七日内若证据指向四海,我亲自来。”

昭宁看向他:“你又押自己?”

“这次没押铺子。”

“押的是人。”

沈浪没有否认。

罗正睁开眼:“写。”

尚书看向他。

“我醒来以前,已经有人替我死了一次。”罗正道,“这张保护具结,我签。”

昭宁也取过笔。

“本宫作保。”

沈浪这才松开账本。

裴九章在旁边低声道:“还缺刑部收据。”

尚书太阳穴跳了一下,最终还是让人写了。

具结刚盖完印,去拿周成的人便回来了。

御史台主簿周成已经不在家。

他半个时辰前从东城门出城,乘坐的马车挂着定远侯府的双环沈字牌。

城门簿上写的是“侯府送医”,因此守门军士没有开箱,也没有查车内人数。车夫出示的借车条上,落款是沈瑾的长随沈福。

罗正撑着软榻要起身。

医官把他按回去:“大人再走一趟,孙不留洗清罪名后第一个要骂的就是你。”

“周成知道北仓账。”

“所以更不能让你死在半路。”沈浪道,“你把他可能去的地方写下来。”

罗正写了三个地址:东郊别院、汇通票号庄房、北仓旧驿。笔写到第三处时,手已经抖得握不住。

裴九章把纸接过去,按周成出城的时辰和三处路程排了一遍。

“东郊别院最近,却没有换马处。北仓旧驿最远,但沿途能换三次马。他若急着逃出京畿,会走北仓。”

宁晚棠已经派威远的人去追。

沈浪却先看向侯府方向。

“马车可以追,人跑得再远,借车的人还在城里。”

沈浪把手上的帕子重新缠紧。

“这回总能去侯府问一声了。”

昭宁道:“你准备怎么问?”

“先问车。”

“人呢?”

“车若真是沈瑾借的,人跑不远。”

罗三川在门外听见,立刻拄着铁钩站起来。

“追人算抓一个,还是按半个时辰算工钱?”

裴九章道:“你先追上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