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十一月。
联大,文理学院。
上午第四节《现代汉语》刚下课。
魏易收拾东西正准备和三个舍友去食堂。
教学楼门口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赵刚走在最前面,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来了,表情像见了鬼。
“BOSS,门口有个超级大美女。看着有点眼熟。”
魏易越过人群往外看了一眼。
吴枕荷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银杏树下,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挽在脑后。
午后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白得发光。
她看见魏易走出来,笑了笑。
“弟弟,我离婚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
几个正在偷看她的男生,有一个手里的课本差点掉地上。
一个正在喝豆浆的学长被呛得直咳嗽。
赵刚张大了嘴,李俊杰……又抱紧他的吉他。
罗晓峰的反应最快,立刻转身张开,双臂像赶鸭子一样把围观人群往两边推。
“瞎站这里干啥?这是人家的私事,走走走走走开!”
他一边赶人一边回头冲赵刚和李俊杰使眼色,“你们两个愣着干嘛,帮忙清场!”
赵刚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拽住旁边一个还在发愣的男生往旁边拖。
“别看了别看了,人家家里有事,散了散了。”
李俊杰默默走到另一个方向,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对围观群众说:“麻烦让一下。你们挡着风口了,冷。”
吴枕荷看着这三个活宝忙前忙后的样子,眼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魏易把课本塞进赵刚怀里,低声说了句“下午帮我请个假”,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吴枕荷面前。
“吴姐,食堂肯定是不合适了。学校对面有家茶馆,环境还行。”
“好。听你的。”
茶馆在学校对面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里面只有两三桌客人。
魏易要了个靠窗的包间,点了壶铁观音。
茶上来了,两人各端一杯,谁都没先开口。
魏易透过茶杯上升起的热气看着对面的女人。
她今天没化妆,嘴唇是自然粉色,眼角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三十六岁,刚离了婚,跑来学校门口堵他,第一句话就是扔炸弹。
吴枕荷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任建国比我大十岁。他爸跟我爸是老战友,住一个院的。我从小就认识他,叫他哥哥。后来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说你们结婚吧。我就结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人不坏,真的。儒雅,温和,对下属客气,对朋友仗义。但我们之间没有那种东西。你明白吗?就是那种……”
她用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画了一圈,在找合适的词,“那种你和你姐之间的东西。我们没有。从来没有。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十几年了。”
“为什么不早点离?”魏易问。
“因为我爸,因为孩子。”吴枕荷的语气依然平静,“我爸身体不好,心脏有问题。他一直觉得任师兄是世上最好的女婿,每次我试探性地提离婚,他就捂着胸口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我没办法,只能拖着。”
她顿了顿,“半年前,我爸走了。”
魏易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吴姐,节哀。”
“没事。他已经高寿了,走得很安详。”
吴枕荷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汤,“他走以后,我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感觉我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静姝了。”
“可是……静姝,她其实不喜欢我,我知道的。”
“而且,她其实也不喜欢她爸,我们也知道。”
魏易沉默。
就你们这神人家庭,吴静姝要是还能喜欢你们俩。
那才怪了
“这半年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嘛。”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那天在美容院第一次见你,你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对我笑了一下。你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像谁吗?”
“像谁?”
“像我爸!
魏易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这句话说得太坦荡了,坦荡到让人没法生气。
“我才十八岁啊……”
“感觉,我说的是你给我的感觉。”
吴枕荷也笑了出来,“我说的是你给我的第一感觉,第一印象。”
魏易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光。
就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忽然打开笼门,飞出来的时候根本不看方向,只知道要飞。
“我有女友。而且我跟我姐的事,你应该清楚。”
“我当然清楚。心怡跟我坦白过。你们的关系,还有金世琳,还有林思妍。”
她放下茶杯,“我如果不清楚,就不会来。”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你有别的女人?”
吴枕荷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我能用十几年,跟一个我不爱也不爱我的男人相敬如宾。”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人,他身边有几个女人有什么关系。他身边的女人个个比我年轻漂亮,那才说明我不是眼瞎中蛊了。”
吴枕荷眉眼弯弯,语气突然有点俏皮,“连小孩子都知道,大家都想要都抢的东西,才会是好东西啊。”
她这番话说得太顺了。
顺到魏易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他当然不知道,此刻吴枕荷心里其实也翻涌着同样的困惑。
她活了三十六年,见过太多男人。
有钱的、有权的、有才华的、有皮囊的,各种款都见过。
从来没有哪个能让她这么上头。
为此她私底下也怀疑自己被做局了。
她其实已经发起过调查了。
而她想查的东西,那真是什么都能查到。
绝不是陈心怡靠智商和半吊子社会关系能比的。
可以说是把他的底裤都查清楚了。
包括他和陈心怡自小的奇葩关系,高考后的赌球经历,囤的比特币,银行账户里的钱,和苏莱的相遇等等。
在陈心怡都不知道的角度,她早就把小陈的弟弟查得一清二楚了。
而她也咨询过真正的相关专家,甚至用某些魏易和陈心怡都发现不了的手段。
拿了他的DNA物质去化验。
最终的各种结果表明,真就是巧合。
而他之所以那么吸引她,用她质询的顶尖生物学专家的话来讲就是:
“你们的遗传基因物质太匹配了。这在人群中非常罕见,所以导致你们在荷尔蒙上互相吸引。你们对彼此的荷尔蒙受体吸引力,是正常人之间的上万倍。”
吴枕荷释然了。
原来是天生的啊。
原来是老天注定的。
老天爷注定的最大。
她不忍了。
果断离婚。
果断跑来找他。
“吴姐,你说你跟你前夫没有感情。那你觉得我跟你之间会有吗?”
吴枕荷释然了。
可不代表魏易释然。
他是觉得吴枕荷离谱得吸引自己。
可他自小被陈心怡养大,姐姐才是他的锚点。
吴枕荷控制不住。
他能控制住。
他还是听姐姐的,还想着继续压一压。
“有。”吴枕荷毫不犹豫,“什么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只要你给我个培养的机会,我们就会有感情!”
这也太直球了。
魏易觉得自己又要扛不住了。
她对他有感觉,他其实也一样。
他第一次见吴枕荷就注意到了她身上那股如兰似麝的幽香,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而是她身体本身散发出来的气息。
每次闻到都有点上头,就像某种生化武器,专门针对他的荷尔蒙受体。
他在金世琳身上没闻到过这种味道,在林思妍身上没有,在最近刚认识的张可馨身上也没有。
连姐姐都没有。
唯独她有。
他抬起眼正要开口,对面的女人已经抢先一步了。
“别拿你姐那套出来糊弄我。”她狡黠一笑,眼神却已经恢复了精明,“心怡查我了,对吧?然后害怕了,对吧?然后态度一下子就不热情了,对吧?
魏易表情微微一僵。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得好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证明过的定理。
她是怎么知道的?
陈心怡那套说辞,他们姐弟俩只在车上聊过一次。
没有第三人在场。
难道那辆保时捷卡曼上面有窃听器?
不应该啊。
更可能的解释是,这位吴姐不但是背景深厚,察言观色和揣摩人心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她不需要有内鬼,她只需要看陈心怡和他自己的态度变化就能猜到个大概。
“所以你是来摊牌的?”
“对。我不喜欢被人吊着。从小到大我都是想要什么就去争,争不到就抢,抢不到就等下一次机会。”
她放下茶杯,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神认真得近乎炽热,“弟弟,你现在是国信评的董事长,需要一个全职负责人。我有金融背景,有投资人脉,有政府关系,而且还是你的追求者。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吗。”
魏易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铁观音喝完,然后慢慢放下杯子。“吴姐,你确实很合适。甚至可以说,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他抬起眼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很坦诚,“我对你也有感觉。你……很漂亮。”
吴枕荷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半个角度。
就这半个角度,让她的羊绒大衣领口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寸,露出一截极其优美的锁骨,和她脖颈上淡淡的、如兰似麝的暖香。
那股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攥住了魏易的嗅觉。
然后顺着鼻腔往大脑里钻,把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全翻了出来。
而这种感觉其实是相对的,吴枕荷当然也闻到了他的味道。
他想忍,他能忍。
可不代表人家吴枕荷能忍。
再说她也根本就没想过要忍。
他还在斟酌语气,吴枕荷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羊绒大衣从她肩膀上滑落,掉在椅子上,她没管。
她绕过茶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此刻她站着他坐着,她看他的角度变成了居高临下。
“你什么都听你姐的。那我以后也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魏易张了张嘴。
吴枕荷弯下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那股如兰似麝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整个人裹住。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眼眶里满是迷醉。
“以后你姐就是我姐。让她当大的,我当小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