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傍晚六点,
朝阳公园旁,棕榈泉顶层复式二楼。
魏易换好衣服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客厅里三个姐姐同时抬了头。
藏蓝衬衫配深灰羊毛大衣,黑色修身牛仔裤,头发难得认真抓了两下。
他往楼梯口一站,整个人端正得跟影视剧里那种三十岁出头就主政一方的年轻厅官似的。
陈心怡从沙发上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替他整了整领口的折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帅。我挑老公的眼光果然是一流的。”
金世琳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可可,啧啧有声。
心想跟她们国内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超帅年轻大检察官一样。
林思妍坐在单人沙发上翻财经杂志,从始至终没抬头。
陈心怡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塞进魏易手里。
她开始进行最后的战术交代,语气熟练得像一个送儿子去相亲的老妈子。
“可馨姐不吃羊肉,闻到羊肉味会反胃,涮锅的时候别点羊肉卷。”
“她酒量极差,半杯红酒就上脸,今晚如果能灌醉最好,直接带去酒店。”
“实在不行就拖长约会时间,最后送她回家。”
“她住协和的医生单身公寓,一个人住没有舍友。要是到楼下的话,找机会送她上楼,上了楼就赖着别走。”
“实在搞不定就给我发消息,我在线帮你出主意。”
魏易都有点无奈了,“姐,你啰嗦的跟老妈有一拼了。”
“滚,我可是你老婆。去吧,人家值了一天班,饿着肚子等你呢。”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往门口推。
魏易出门以后,金世琳把热可可放在茶几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心怡。
“心怡,我怎么感觉你们姐弟俩这么像诈骗团伙。你负责网聊下套,他负责线下收网。分工明确,手法老练。”
陈心怡重新窝回沙发里,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东四那家火锅店的包间不大,但装修精致。
魏易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可馨已经到了。
她脱了白大褂换了便装,米色高领毛衣配深蓝牛仔裤。
无框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露出一双极其清澈,甚至略显无辜的大眼睛。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隐形眼镜,或者近视度数太高的原因。
头发没有像在医院那样盘起来,而是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整个人气质和医院里穿着白大褂时判若两人。
魏易在门口站了片刻,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直到张可馨被他看得微微低下头,脸侧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他才回过神来。
他心想,其实还是戴眼镜更有味道。
要的就是眼镜。
当然这样也很好看,但制服和眼镜才是特色。
以后得让她把眼镜戴上。
衣服也穿上。
而且护士的和医生的都要。
再点听诊器之类的……啧,玛德,太有感觉了。
“你来了。”张可馨的声音比平时轻,尾音往上飘了一点点。
“老婆姐姐,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她脸色顿时大红。
显然微信上的老婆姐姐,和现实里的老婆姐姐
同样的称呼但威力大不相同。
她头不敢抬了,指了指桌上的菜单,“你看一下想吃什么。”
魏易坐下来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正要开口,张可馨忽然抢先说了一句。“你不能吃辣,我也不能吃辣,我们点不辣的吧。”
魏易愣了一下。
别看他和老姐是潮汕人,但他其实很能吃辣。
他姐更是个无辣不欢的人,吃不了太辣的,但就是很爱吃。
家里冰箱常备各种辣椒酱。
年轻潮汕一辈,出过远门,不能吃辣的极少。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陈心怡用他的微信在聊天的时候,知道张可馨不能吃辣后,对张可馨说他也不吃辣。
这是为了塑造共同点,假装两人的口味完全一致。
“好,那就都不辣的。”
他把菜单翻到菌汤锅底那一页,心里默默给他姐记了一笔。
这个谎撒得还挺体贴的,但以后万一露馅怎么办。
算了,到时候推到林思妍头上,就说她不吃辣,所以自己被迫跟着吃不辣。
但……好像也不行啊。
林姐一开始确实应该是不喜欢吃辣的。
但猜都能猜到她是为了迎合老姐,现在慢慢的也能吃一点辣了。
金姐?
那就更完蛋了。
棒子国人也爱吃辣,辣白菜也是辣啊!
点完菜等锅底烧开的时候。
张可馨低头摆弄着面前的蘸料碟,筷子在香油和蒜泥之间来回拨弄。
魏易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忽然开口。
“可馨姐,你今天可真漂亮啊。”
张可馨的筷子停了一下,耳根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红。
她低头继续调蘸料,声音轻得像落在桌面上的芝麻粒。
“谢谢。”
比起微信上那个会发表情包、会说“谁是你老婆”的张可馨,私底下的她太容易害羞了。
这倒可以理解。
微信上的她是躲在屏幕后面的,有缓冲时间,可以斟酌措辞。
面对面的时候,她连视线都不知道往哪放。
很多人其实都这样,微信或者网聊的时候是巨人。
真见面了。
很多都会变成袖珍小人。
很快,锅底上来了,虾滑、竹荪、肥牛、藕片摆了一桌子。
张可馨夹了片竹荪放进锅里,涮了几秒捞出来搁在碗里,忽然主动开口了。
“……我刚才做了一台宫腔镜。患者二十三岁,卵巢囊肿扭转,差点保不住卵巢。”
她说到工作时的神态就完全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脸红害羞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
声音沉稳,条理清晰,眼神专注而锋利,“还好送来及时,再晚一个小时,血供断了就保不住了。”
她接下来又讲了这台手术的几个技术细节,用了哪些器械,主刀和助手的配合默契度如何,术后恢复的注意事项。
说话时筷子上夹着的竹荪悬在半空中好几分钟都没放进嘴里。
魏易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忽然笑了。
张可馨停住话头。“你笑什么?”
“我在想,手术台上的你,拿手术刀的时候,一定眼睛都不眨一下,切囊肿跟切豆腐似的,一定非常厉害和优秀。”
张可馨怔了怔,那副精明干练的工作脸消失了,脸又红了。“不好意思,我一聊工作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我就喜欢你这样。”魏易托着下巴看她,语气里带着笑意,“手术台上的张医生,和在火锅店里脸红害羞的张可馨,这两个我都好喜欢。怎么办?”
张可馨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她低下头,耳根的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脖子,连高领毛衣的领口都遮不住。
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跟着红。
魏易夹了颗虾滑放进她碗里,自己也夹了一颗,一边嚼一边在心里快速评估。
在工作上张可馨和陈心怡是同类人,手术室里的果断精准,开学术会时的游刃有余,带研究生时的严厉认真,这些特质他姐身上全有。
但陈心怡的强势是不分场合的,她在商场上有多锋利,在私下里就有多主导,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收敛。
就连在床上也一样。
只不过战斗力不行而已。
但战斗意志和主观动能没得挑。
张可馨不一样。
她切开工作模式和私人模式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了切换键。
手术室里她是神,医院和患者们面前她是圣。
手术室外面,医院外面,她连跟人对视都会脸红。
而且从第一次在医院见面就能看出来,她对自己是很有好感的。
陈心怡用他的微信能那么快把她攻略到这个程度,固然有他姐的聊天手段加成,但基础盘还在张可馨本人对他的好感上。
只不过和吴枕荷不一样。
吴姐阿姨表达好感的方式是主动出击、直接扑上来的。
张可馨则是含蓄的、闪躲的、害羞的。
她不敢正眼看他,一直在躲视线,但她又不是真的完全躲开。
她会先低头,然后悄悄抬眼看他,发现他在看她就又躲开。
过了几秒又悄悄抬眼看他,发现他还在看她就又躲闪。
整个过程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像一只小心翼翼的林间小鹿……不对。
是漂亮健美的大麋鹿。
她这身高和体型,不能算小鹿了。
大麋鹿,或者说,像一只大型的、优雅的、有点笨拙,但害羞惊慌的长颈鹿。
只不过内心还是小鹿罢了。
她这体格要是真加入小家庭,那就是全家女性最高最壮的那个了。
他姐一米六三,金世琳顶多一米六五,林思妍稍微高一点一米六七,吴枕荷也在一米六五左右。
张可馨,应该一米七五,穿上高跟鞋直接俯视全家女性。
想到这个画面魏易忽然有点走神。
然后他及时掐住了自己的念头。
不对,他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冒出了罪恶感。
这种罪恶感在面对那两只小的时候都没有过。
陈昕桐和吴静姝两小只虽然现在还小,但她们的内心一个比一个成熟,性格一个比一个不一般。
他面对她们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祸害什么无辜少女。
但张可馨不一样,她年龄比他大一轮,履历金光闪闪,手术台上冷静果断,可私下里的心理年龄顶多十六岁。
这种极致反差让他已经不多的良心忽然痛了一下。
但话又说回来,他确实只有一点良心了。
在陈心怡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以后,剩下的那点良心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
还是那句话……
陈心怡你罪恶滔天!
而且张可馨这种反差萌实在太稀缺了,跟吴枕荷那种纯粹的生理吸引不一样,张可馨让他产生了一种想把这只害羞的大麋鹿关进自家后院、谁也不许碰的占有欲。
他在心里默默把责任推给了姐姐。
这是姐姐盯上的,一切都是姐姐的错。
他放下筷子,笑着开口。“老婆姐……”
话音还没落,张可馨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色切换到了深红。
手指捏着筷子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微信上喊是一回事,那是隔着屏幕的,有缓冲时间,有撤回功能,还有表情包可以缓解尴尬。
现在是面对面,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火锅的距离,锅里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等一下,你先别脸红。我还有更重要的要说。”
魏易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从玩笑切成了某种带着委屈的认真,“可馨姐,我在微信上天天喊你老婆姐姐,喊了不知多少次了。你每次都只回个表情包,连一次‘弟弟老公’都没喊过。这不公平啊。”
张可馨把筷子放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坐得笔直,像是要挨一场大考。“那个,微信上……我……”
“这样吧。微信上的账不算了,你就在这儿当面喊我一句。弟弟老公,或者直接老公,一句就行。这方面我们就扯平了。”
张可馨的头低得都快埋进她饱满的山巅上了。
耳根的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整个侧颈,连手指尖都是粉色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火锅沸腾的咕嘟声盖过去。
“太…不,那个、这个,我……”她的话和声音哆嗦的都不全了。
魏易看她这副样子,不多的良心瞬间被翻涌上来的邪恶踢飞了。
他往后靠了靠,表情从期待慢慢切换成失落,又带上了一点点委屈,像一只被主人拒绝后蹲在墙角的大型犬。
“啊,不行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
他垂下眼睛,语气里那丝失望控制得恰到好处,“对不起,可馨姐,是我太急了。可能你心里根本没那个意思,是我自己误会了。”
这副模样。
要是林思妍……不,要是金世琳看见了,一定会鄙夷的说一句,“弟弟,你这样子和你姐可真太像了!”
要是林思妍。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态度同样的表演。
他姐来那就是“心怡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真诚的人”。
他来,那就是“垃圾!恶心!”
双标方面,林姐向来是顶级的。
这边厢。
张可馨却是猛地抬起头。“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人生决定。
嘴唇微微张开,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滴。
“弟弟,老公。”
说完她双手捂住脸,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那张精致的高知脸埋在掌心里,连手指缝里都透出了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