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沉默了,目光微凝,神情严肃,似乎在思考张长顺说的话。
张长顺说的这些他不是不懂,而且还有深刻的理解。
只是他不理解的是,这个新上任的伍厂长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怎么会这么迫不及待。
他难道就不怕别人说他的手伸的太长吗?
“呵呵……”
李怀德冷笑了两声。
“这个伍厂长,还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宣传科了。”
说这话的时候,李怀德撇了撇嘴,很显然是有些不屑。
见状,张长顺马上说道。
“李厂长,我看伍厂长并不是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在有意试探。”
“有意试探?”
李怀德打起了精神,凝声问道。
“怎么说?”
“李厂长,我是这么认为的……”
张长顺细致的分析道。
“杨厂长刚出事,轧钢厂的领导班子多多少少都受到了一些影响,在这个时候,大家肯定会表现的比较克制和保守,比如在一些事情上面少说话,少表态……”
“嗯。”
李怀德点了点头,示意张长顺继续。
“而伍厂长一个刚上任的厂长,突然批评宣传科,指责厂报的工作,意图就十分明显了,就是有意将手伸进宣传科,试探一下领导班子的反应……”
“事实证明,他这一步走对了。”
闻言,李怀德的眸光闪动,面容严肃。
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看向了张长顺。
张长顺知道他目光中的含义,缓缓说道。
“李厂长,对于伍厂长批评宣传科,指责厂报的这个事,周书记,李主席等厂领导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的。”
“哪怕是到了现在,全厂工人同志们的意见很大,甚至传言满天飞,他们也没有站出来说话,这就说明伍厂长的试探很成功……”
李怀德一直静静的听着,听到这里的时候,轻轻的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张长顺的分析。
“当然了,也不能说周书记他们就不想说话……”
张长顺接着说道。
“而是这个时候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被人理解为是一种旗帜鲜明的立场。”
“支持工人同志们,就是反对伍厂长的做法,在外人看来,这就是轧钢厂领导班子之间的矛盾公开化。”
“支持伍厂长,意味着站在了工人同志们的对立面。”
“所以说,不管是周书记也好,还是李主席也罢,哪怕是您,都不适合就这件事公开表态。”
“所以伍厂长看似批评宣传科,撤掉我稿件的激进做法,并不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么简单,而是轧钢厂现状的精准把握。”
李怀德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蹦出了很多想法。
他原来还以为这个新来的伍厂长急于立威,比较鲁莽,没想到,人家是有意为之。
他就是掐准了,轧钢厂接连暴雷,连厂长杨卫国都因此倒台了,在这种情况下,轧钢厂的领导班子如履薄冰,不会轻易冒进。
甚至,他这个新上任的厂长,步子迈得大一点,激进一点,厂领导班子都不会轻易表态,以保守为主。
如果真是这样,不得不说,伍厂长的这一招成功了。
他不一定要马上掌控宣传科,只要有这么一个动作就行了。
至少,他下次再插手宣传科的工作,以及往宣传科掺沙子,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突然,李怀德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他紧紧的盯着张长顺,犹疑道。
“你上个礼拜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了伍厂长的意图,所以才故意通过许大茂,将这些传言放出去?”
“是的,李厂长。”
张长顺没有否定,点点头道。
“你们厂领导在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说什么,那就是广大的工人同志们说,让广大的人民群众来说,让伍厂长也听听人民群众真实的声音。“
李怀德怔怔的看着他。
一切都明白了过来。
伍厂长貌似激进的做派,并不是鲁莽,而是试探轧钢厂领导班子的反应,更准确一点来说,就是试探一下他这个主管后勤的副厂长的反应。
这样,有利于他的下一步计划,往宣传科掺沙子,进而掌控宣传部门。
至于伍厂长为什么这么做,不惜得罪于他这个副厂长。
现在李怀德也想明白了。
伍厂长本来就不是他岳父这个派系的,而是冶金工业部王副部长推荐过来的。
不说报复吧,保守派在轧钢厂这边倒了一个正职厂长,说什么也要扳回一局。
这或许才是最关键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伍厂长千算万算,唯图没算到,全厂的职工反应会有这么强烈,直接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了大家质疑,批判的对象。
这无异于全盘打乱了伍厂长的计划,也对他作为一个新上任厂长的威信发出了巨大的挑战。
不得不说,张长顺的这一招干得漂亮,相当于釜底抽薪。
大概有四五秒钟,李怀德嘴角的笑容逐渐放大,爬满了整个脸庞。
“好,很好,咱们领导二部什么时候都不能忽视了人民群众的声音。”
“张长顺同志,你辛苦了,我代表轧钢厂后勤部门,感谢你为宣传科做出的贡献。”
“不辛苦。”
张长顺马上表态。
“为领导服务,是我应尽的职责。”
“哈哈哈……”
李怀德哈哈大笑。
边笑边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你这个同志啊,就是太客气了。”
“这里面是一些肉票,面粉票,烟票等票据,你为了工作尽心尽力,组织上是不会忘记的你的,拿着,买点东西,好好改善一下生活。”
“对了,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
“谢谢李厂长。”
……
张长顺离开轧钢厂行政办公大楼不久,一条消息不胫而走。
“你们都听说了吗?不久前,伍厂长将宣传科的张长顺同志叫去了办公室狠狠的批评了一顿。”
一车间,许大茂故作神秘的说道。
“伍厂长为什么批评他啊?”
一个工人师傅不解的说道。
“张同志写的文章老带劲了,写到咱们工人的心坎上去了,怎么?他犯错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