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工资不能动

供应站的人下午一点就到了。

郭科长把自行车停在锁具厂门口,从黑皮包里抽出提货单。

“钢料给你们留到今天。两百七十六块,钱交齐,下午就能拉走。”

许会计抱着账本站在台阶上。

“厂里现在只有七十六块。”

“那还差两百。”

梁厂长递过去一支烟。

“老郭,你再宽限两天。我们五天后交货,货款一到,马上补上。”

郭科长没接。

“上回你也说两天。”

“后来不是结清了吗?”

“我跑了七趟。”

郭科长把提货单夹回皮包。

“我也得回去交差。下午四点还见不到钱,这批钢料就给北边那家厂。人家带着现款等着呢。”

自行车很快出了厂门。

院里的工人还站在原处。

钱师傅摸了摸口袋里的锁舌坯。

“料进不来,机器擦得再亮也没用。”

梁厂长在院里转了两圈,突然问许会计:

“这个月工资一共多少?”

许会计抬起头。

“你想动工资?”

“先缓一部分。”

梁厂长指着车间。

“每个人晚发十块。钢料先拉回来,等这批货交了,再补给大家。”

院里立刻乱了。

“上个月就晚了五天!”

“我家还欠着粮店的钱。”

“十块钱说晚发就晚发?”

一个扎白头巾的女工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戴着沾油的手套。

“办公室的人也晚发吗?”

“全厂都一样。”

“你和你爱人都拿工资,晚发二十块,家里还有一份钱能用。”

女工走到台阶下。

“我家就靠我一个人。十块钱拿不到,这个月的煤怎么买?”

梁厂长脸上有些挂不住。

“过几天就补,又不是不给。”

“哪天补?”

“货款回来就补。”

“货款哪天回来?”

梁厂长被她追得火起。

“这我怎么说得准?”

“你自己都说不准,就敢先扣我们的钱?”

女工眼圈发红,腰却挺得直。

“这个月的活,我们已经干完了。”

许会计转身进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缓发工资表,又把钢笔放到梁厂长面前。

“真要晚发,你把日子写清楚。”

梁厂长抓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二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

林秀禾翻开往来账。

“工资先别动。”

梁厂长把钢笔放回桌上。

“不动工资,这两百块从哪儿来?”

“去年日用制品厂那批箱扣,尾款收了吗?”

许会计很快翻到去年那一页。

“还欠一百八十六块。”

“为什么没给?”

“那批箱扣承不住重。木箱装满以后,搬上几趟,扣子就松了。日用制品厂让我们重做,厂里一直没腾出人手。”

“那批东西还在他们厂里?”

“在。”

林秀禾合上账本。

“去看看。”

梁厂长皱眉。

“现在去要尾款也来不及。就算他们肯给,也得重新办手续。”

“不是去要钱。”

“那去干什么?”

“先看看他们厂里有没有咱们能用的料。”

孙工已经拿起公文袋。

“离四点还有三个小时。去了再说。”

几个人赶到日用制品厂时,沈主任正在仓库点料。

她看见梁厂长,手里的登记板都没放。

“半年没见人,今天怎么想起我们厂了?”

梁厂长脸上有些发热。

“那批箱扣,我们会补。”

“什么时候?”

“这两天。”

沈主任扯了下嘴角。

“上回你们也说过两天。”

她翻开退货登记。

“那批箱扣装上去以后,采购单位当场退货,这些箱子到现在还压在仓库里。”

梁厂长摸了摸鼻子。

“这次我们重新做。”

“你们自己的订单五天后交,哪来的人替我们做?”

梁厂长一时答不上来。

仓库最里面堆着几卷钢带,上面已经落了灰。

林秀禾走过去。

“这些钢带暂时用不上?”

“以前给暖水瓶外壳备的。后来那批订单取消了,就一直放在这儿。”

钱师傅摸了摸钢带边缘。

“这料能做锁壳。”

梁厂长眼睛亮了。

“沈主任,这批钢带先借给我们。等货款一到——”

“又等货款。”

沈主任打断他。

“你们欠我们的三百套箱扣,拖了半年都没补。现在还想把钢带拉走,我凭什么信你?”

钱师傅掂了掂钢带。

“锁壳做好以后,剩下的料能做箱扣。两天,三百套。”

“上回送来的时候,你们也说没问题。”

沈主任把退货单拍在钢带上。

“结果木箱刚抬几趟,箱扣就松。货退回来,占着仓库不说,我们还得重新找人修。”

“今天先做二十套。”

林秀禾拿起那张退货单。

“晚上拿两只装满货的木箱试。”

“能用,你把这批钢带借给锁具厂。”

“还像上回那样会松,这件事就算了。锁具厂把二十套拿回去,钢带一卷也不动。”

这几句话说得清楚,沈主任也听明白了。

她盯着林秀禾。

“二十套做坏了,耽误的是我们的时间。”

“所以今晚就试。”

林秀禾把退货单放回登记板。

“等了半年,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沈主任转头吩咐保管员:

“晚上八点,装满两只木箱。”

她又看向梁厂长。

“二十套过不了关,明天别再来提钢带。”

“行。”

几个人赶回锁具厂。

白头巾女工还守在办公室门口。

缓发工资表仍摆在桌上。

她先问:

“补工资的日子写了吗?”

“工资不晚发。”

梁厂长卷起袖子。

“今晚做二十套箱扣。试过以后,日用制品厂把钢带借给咱们。”

“要是没试过呢?”

梁厂长停住脚。

女工盯着他。

“还是从我们工资里拿?”

院里的人都在等他的答复。

梁厂长抽走那张缓发工资表,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二十八号,照常发。”

许会计把工资册翻开。

“这话我记账上了。”

女工肩膀松了些,重新戴好手套。

“我们做哪一道?”

钱师傅已经往车间走。

“切料、打孔、装轴。两个钟头,二十套。”

机器很快响了起来。

天黑前,二十套箱扣被装进木盘,送到日用制品厂。

仓库里,两只木箱已经装满货物。

工人换上新的箱扣,抬起木箱,又放回地面。

第一遍结束,两套箱扣的转轴卡住了。

沈主任伸手一掰,箱扣纹丝不动。

“这两套不行。”

梁厂长脸色发紧。

钱师傅拿起来摸了摸。

“轴孔边上有毛刺。”

他接过锉刀,蹲在仓库门口修了十来分钟。

两套箱扣重新装上。

木箱再次被抬起来。

走出仓库,绕过院子,再抬回来。

工人来回试了几趟。

箱盖一直扣得严实。

沈主任亲手掰了掰,确认没有松动,这才把登记板递给保管员。

“开一张暂借单。”

她在纸上写下:

锁具厂借用钢带,三百套箱扣两天内补齐。

写完,沈主任盖上日用制品厂的章,又把印泥推给梁厂长。

“月底一起对账。箱扣少一套,我都记在你们厂头上。”

梁厂长把单子从头看到尾,确认无误,郑重盖章。

几卷钢带当晚装上板车。

回到锁具厂时,车间的灯还亮着。

工人们都在等。

钢带刚抬进门,钱师傅已经催人开机。

许会计把暂借单锁进抽屉,又把工资册放到最上面。

机器重新转了起来。

工人的十块钱,也保住了。

第二天一早,林秀禾刚进研究所,孙工便把一份通知放到她桌上。

“锁具厂昨晚才开机,所里今天一早就接到了电话。”

林秀禾翻开第一页。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

地方工厂之间调拨材料,必须先报研究所批准。

林秀禾暂停参与临州几家工厂的协作工作。

最下面,盖着研究所的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