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货验了,钱呢?

第二天八点二十,梁厂长已经在采购站门口抽掉两根烟。

卡车昨晚就到了。

三百把铁皮剪,六只木箱,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门口。

林秀禾走进院子时,他正蹲在台阶边。

一见她,梁厂长立刻站起来。

“林工。”

“还没验?”

“人刚进去拿单子。”

他说完,又摸烟盒。

摸了个空。

“昨晚桂芬临走还堵着我问了一遍。”

“厂长,明天能不能领工资?”

梁厂长扯了下嘴角。

“我跟她说,货都做出来了,还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仓库那边有人喊:

“五金二厂的,过来!”

梁厂长拔腿就走。

“来了!”

验收没费太久。

采购站来了两个人。

一个核数量,一个照着合同抽检。

六只箱子陆续打开。

尺寸、刃口、铆接、装配。

最后一只木箱重新盖上时,负责验货的同志在单子上写完最后一栏。

“行了。”

梁厂长往前一步。

“过了?”

“过了。”

“抽检合格。”

梁厂长一巴掌拍在腿上。

“好!”

采购科长也笑起来。

“那赶紧开单子。”

验收员把纸递给他。

“拿财务去。”

梁厂长接过来就走。

快到门口又折回来。

“林工,走啊。”

林秀禾跟了过去。

财务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正在核账。

梁厂长把验收单和合同一起递过去。

“三百把,刚验完。”

“合同上写着,这一批能先结。”

女同志戴上眼镜,把两张纸看完。

“能结。”

梁厂长脸上刚露出笑。

“那——”

“今天不一定拿得到。”

笑没了。

“什么意思?”

女同志用铅笔点了点验收单右下角。

“还差一个签字。”

“谁的?”

“陈主任。”

“人呢?”

“县里开会去了。”

采购科长立刻问:

“下午回来吗?”

“这个说不好。”

梁厂长站在桌边。

“同志,这钱我们真等着用。”

“厂里后天发工资。”

“几十号人昨天干到天黑,就等着这批货验完。”

女同志把单子推回来一些。

“梁厂长,不是我不给你办。”

“章和字不齐,我这边出不了账。”

“那最快什么时候?”

“陈主任今天回来,今天就能走。”

“回不来呢?”

女同志抬头看他。

“那就明天。”

梁厂长没动。

采购科长先急了。

“明天办,钱什么时候到?”

“这可还得看后头。”

“那合同上写的‘验收后先结’算什么?”

女同志也有些烦了。

“货验完就能结,没说你验完十分钟就把钱拿走。”

“单位之间办账,总得有手续吧?”

采购科长还要往下说。

梁厂长伸手拦住他。

“别吵。”

他重新拿起验收单。

“陈主任在哪儿开会?”

女同志报了个地方。

“电话打得通吗?”

“县里会议室应该有电话。”

林秀禾问:

“这笔结算一定要他本人回来签?”

女同志看向她。

“按规定,是。”

“电话同意也不行?”

“得看领导怎么定。”

林秀禾点点头。

“那找签合同的人。”

梁厂长转过来。

“谁?”

“业务科。”

“合同是他们跟厂里签的。既然写了三百把先结,他们总不能连货什么时候收、钱什么时候办都不知道。”

采购科长已经拿起材料。

“二楼。”

三个人直接上去。

业务科赵科长正在打电话。

见他们进来,他指了指椅子。

“坐,等我两分钟。”

梁厂长哪里坐得住。

赵科长刚放下电话,他就把验收单递过去。

“赵科长,货过了。”

“我刚知道。”

“质量不错。”

“钱呢?”

赵科长顿了一下。

“财务没给你办?”

“差陈主任的签字。”

“他今天开会。”

“我知道。”

梁厂长把烟盒摸出来,发现里面空了,又塞回口袋。

“赵科长,我就跟你说实话。”

“我们厂账上没钱。”

“昨天钢料的钱还是刚收回来就拿去提货的。”

“这三百把为什么赶这么急?厂里等着它发工资。”

赵科长脸上的笑收了。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要不然我一大早蹲你们仓库门口干什么?”

梁厂长苦笑。

“我在车间当着那么多人说的。”

“第一笔货款回来,先发工资。”

“现在货收了,我空着手回去,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还能信我几回?”

赵科长把验收单拿起来。

“老陈下午大概几点散会,我问问。”

他说着就去拨电话。

电话转了两次才接通。

“县里工业口会议室吗?”

“采购站,找陈主任。”

几个人都没出声。

过了一阵,对面终于换了人。

赵科长把情况说了一遍。

“三百把已经验收。”

“五金二厂等这笔钱发工资。”

“对。”

“合同上有分批结算。”

“财务说差你签字。”

他听了几句。

“行。”

“我明白。”

电话挂上。

梁厂长马上问:

“怎么说?”

“下午回不来。”

梁厂长的脸色一下变了。

赵科长却已经拿起验收单。

“别急。”

“他让财务把材料先办齐。”

“签字的事,他跟财务打电话。”

采购科长往前凑。

“那今天能走?”

“能。”

梁厂长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能就行。”

赵科长拿着验收单起身。

“俺也去——”

话到嘴边,他自己改了。

“我带你们下去。”

“省得你们一会儿又跟财务吵起来。”

采购科长有些尴尬。

“谁吵了。”

“楼下都听见了。”

“……”

赵科长笑了一下,先出了门。

财务室里,刚才那位女同志已经接到电话。

她接过材料重新核了一遍。

算盘珠一阵响。

梁厂长站在柜台外头,眼睛就没离开过她手里的单子。

女同志被他盯得受不了。

“梁厂长。”

“啊?”

“你再盯,这钱也不能从算盘里掉出来。”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梁厂长自己也笑。

“成。”

“我不盯。”

嘴上这么说。

人还是没挪。

最后一枚章盖下去。

女同志把结算凭证递出来。

“拿好。”

“后面的手续今天走。”

梁厂长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比接昨晚那几箱货还小心。走出财务室,他站在楼梯口,把凭证又打开看了一遍。

采购科长笑他。

“字还能跑了?”

“跑不了。”

梁厂长把纸折好。

这回没往裤兜里塞。

放进了上衣内袋。

“昨天桂芬骑车出去催钱,裤腿上全是泥。”

“老韩还说,工资再不发,就只能去粮店再欠几天。”

他说到这里,抬手拍了拍胸口。

“回去总算能给他们一句准话。”

林秀禾跟在旁边。

从厂里做出第一把剪子,到三百把装车。

她原以为,货交出去,这件事就算到了头。

现在才走了一趟,货做出来。

有人收,有人验,有人签,有人办账,最后那笔钱真正回到厂里,工人才拿得到手。

中间哪一处慢下来,后面都得跟着等。

三个人走到院子里。

梁厂长推起自行车。

“走。”

“今天谁拦我,我也得把这张纸带回厂里。”

采购科长在旁边笑。

“就一张纸,又不是现钱。”

梁厂长把车推出大门。

“对他们来说,现在这张纸就是钱。”

刚骑出去几步,采购站门口又有人喊:

“梁厂长!”

梁厂长猛地捏住车闸。

“不会又有事吧?”

追出来的年轻办事员扶着门框。

“赵科长让我告诉你。”

“财务刚跟银行那边对过了。”

梁厂长盯着他。

“然后呢?”

年轻人笑了。

“今天下午。”

“这笔款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