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庆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苦涩和自嘲,而是一种被师兄无条件支持之后才会有的感激和释然。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决绝:“多谢师兄。
现在的情况是,那位诸葛明领导,因为官方的原因,龙虎山天师府已不同以往。
就拿今天的罗天大醮来说,已然了然。
但是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不可能半途而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现在的问题是,前山是不可能碰的了。
几百名警察不是开玩笑的,甚至还有武警,那已经是隶属于军方了。
我们不可能跟官方硬碰硬,就算对方只是普通人,那也是绝不允许的。
所以原先在前山天师府制造混乱放火的计划——取消了。”
他重新拿起一根枯枝,在篝火旁的地面上画了几条线,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在推演一盘已经想了很久的棋。
火光映在他画的那些线条上,把泥土照得明明暗暗:“重新计划,在罗天大醮最后一天夜晚动手。
目标——后山,所有参加的选手。
无差别地制造混乱攻击。
只要注意别把一些重要的人伤及性命就可以了,这只是分散注意。”
他抬起头看着丁嶋安,手里的枯枝点了点地上那个代表“核心”的圆圈,语气里的郑重和托付又厚了一层:“师兄——最关键的就在于你。”
丁嶋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龚庆深吸一口气,继续用枯枝在地上画着,声音放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师兄,这是一招险棋。
你现身,吸引老天师的注意。
我想其他的老家伙们也会去——毕竟师兄两豪杰之一的名头不是虚传的。
届时,我会命令四张狂制造混乱,吸引老天师的亲传弟子。
实在不行,再设一方,苑陶他们,制造三方混乱。
届时,我们会想办法将老天师的二弟子董英骗走——我们的计划可以继续实行。”
丁嶋安听到“老天师”三个字,表情立刻变了。
他的瞳孔在火光中亮了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被点燃的战意,灼热而急切:“师弟——这位异人界的绝顶,我早就想要挑战了,一直没有机会!”
龚庆皱起了眉头。
他把枯枝往火堆里一扔,火星溅起来在夜色中炸开一片,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语气里的冷静被一种更深的担忧和急切取代了:“师兄,你听我说!这是一招险棋!在天师府待了三年,虽说我从未见过老天师出手过,但我给出的判断只有四个字——不可力敌。
天通道人四个字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师兄切不可冲动,只是吸引注意力,切磋。”
他盯着丁嶋安那双被战意烧得发亮的眼睛,语气里的郑重和警告又加重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木板的钉子:“师兄,你听我说——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们在后山的动静一旦闹起来,首先要出动的就是公司的人,其次才是官方的警察。
原本计划是在前山的天师府内制造混乱放火,就是为了争取时间不让其介入,但现在不行。
之所以放弃原先的计划,就是因为这个新来的领导诸葛明明摆着告诉我们——龙虎山天师府属于国家的财产,不容有失,我们碰不得。
所以一旦动静闹起来,很快就会陷入被动,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抽身。
所以要以闪电战,一战定乾坤。
一旦被包围或被缠住,就会被抓住——不是可能。
师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丁嶋安沉默了片刻。
他把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的战意已经被理智和决心取代了。
他看着龚庆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用一种难得认真的语气说道:“师弟——我第一次看到你袒露出如此窘迫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不会冲动的。放心。”
龚庆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火光中轻轻一翻,一根细如发丝的长针便出现在他的指尖,针身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他表情严肃地看着那根针,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对后果的清醒认知和坦然的决心:“师兄,师父教我们的手段——鬼门针,我想老天师不会察觉不到。
不,是一定会察觉到。
所以我想老天师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们的师父毕渊,以及师兄丁嶋安。
上次他老人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定还在气头上,没地方撒。
所以师兄——你一旦现身,很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丁嶋安听后笑了一下。
他松开拳头,双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拍,然后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影在篝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龚庆,语气里有几分洒脱,也有几分属于武者的坦荡和自信,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放心吧,师弟。
打不过——我拔腿就跑。
我去向其他人通知代掌门的计划,回见。”
说完转身大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龚庆坐在篝火旁,看着丁嶋安的背影被夜色的黑暗一点一点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噼啪燃烧的篝火,火光照在他那张易过容的脸上,映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茫然和自问。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被篝火的噼啪声吞没了,又像是被他自己咽了回去:“飞蛾扑火吗?也许是吧。
我早已身在其中,早已不能脱身。
那群老家伙们不会同意,现在这位诸葛明更不会同意。”
他闭上了眼睛,火光在他闭阖的眼睑上跳动,映出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安静的密林和头顶浩瀚的星空:“当年的真相——寻求真相的代价。
全性,掌门不掌门的无所谓。
追求真相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古树枝叶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星空。
星光很亮,和龙虎山上每一个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