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王府今日不讲国事

边城世子 不正经的小陀螺

王府今日不讲国事。

只讲谁和泥,谁搬砖,谁修屋顶。

陶婶把裂墙分成三段。顾昭宁负责最靠外院的一段,乌弥月负责货栈窗下,陆沉舟负责搬砖。苏听澜与宁知微核算材料,叶惊霜坐在屋檐下养伤兼看四名刺客。

“为什么她不用干活?”乌弥月指向叶惊霜。

“伤员。”苏听澜道。

“陆沉舟也受伤。”

“他能搬轻砖。”

陆沉舟手里正好抱着两块薄砖:“王府对伤员一视同仁?”

“按能做的做。”

“那我能坐着指挥。”

“这里已经有三个会指挥的人,不缺你。”

顾昭宁、苏听澜和陶婶同时看过来。

陆沉舟认命搬砖。

顾昭宁和乌弥月被分在同一面墙的两端。前者砌墙像列阵,砖缝笔直,每层都用尺量;后者按草原垒石墙的习惯,砖缝错开,外宽内窄,认为这样更抗风。

砌到中间,两种方法撞在一起。

“拆你的。”顾昭宁道。

“拆你的。”乌弥月说。

“大雍房屋按直缝。”

“所以昨夜一撞便裂。”

“那是刺客用人撞。”

“北朔墙也防人。”

两人各不相让。

乌弥月嫌中原长裙碍事,干脆把下摆束到膝下,露出沾泥的长靴。顾昭宁看了一眼她腰间还挂着的弯刀:“砌墙也带兵器?”

“你不也把枪放在手边?”

“这是军中习惯。”

“我也是。”

两人又没话了。

一块砖从未修好的檐角滑下来。乌弥月背对屋檐没看见,顾昭宁抬枪一挑,砖块偏进泥坑,溅了两人半身泥。

乌弥月抹去脸侧泥点:“你可以喊。”

“来不及。”

“也可以让我被砸一下。敌国王女少一个,对你有利。”

顾昭宁把枪靠回墙边:“我若想杀你,不借砖。”

乌弥月看她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条干净织带递过去:“擦脸。”

“不用。”

“这是还你挑砖的人情,不是结盟。”

顾昭宁这才接过。织带上绣着银月,擦完不能随手扔,她只好叠好塞进军袍袖口。

苏听澜在不远处看见,低声对宁知微道:“那条带子值多少?”

“你连这个也要记?”

“她欠房钱,身上每件东西都可能抵账。”

宁知微难得替乌弥月说了一句:“最好别让顾将军听见。”

顾昭宁耳力很好:“我听见了。”

苏听澜立即低头拨算盘,像方才只是风在说话。

陶婶过来看了一眼:“都拆。中间给我留灶孔。”

“这里不是厨房。”顾昭宁道。

“以后扩灶便是。”

“墙体开孔会弱。”乌弥月说。

“那你们想办法补强。”

陶婶走了。

顾昭宁与乌弥月互看一眼,只得一起研究如何让两种砖法接上。她们第一次并肩讨论的不是边境归属,而是一个灶孔到底留多宽。

“三年前,失马谷打过一仗。”顾昭宁忽然道。

乌弥月手上动作慢了一点:“我知道。”

“顾家死了四十三人。”

“北朔死了六十一。”

“你在场?”

“在山坡上。”

“我在谷口。”

二人隔着半堵墙沉默。

那场仗双方都称自己胜了。顾家守住谷口,北朔抢回大半马群。可死去的人没有胜负,只剩各自阵亡册上的数字。

乌弥月把一块歪砖扶正:“那批马后来也没回王帐。”

顾昭宁看她:“去了哪里?”

“账上说被大雍烧死。”

“大雍战报说马群自行坠谷。”

两份战报都在说谎。

顾昭宁将砖压实:“若暗道证明那批马被卖了,我会把顾家参与的人交出来。”

“即使是你父亲旧部?”

“是。”

“若北朔名单里有我兄长,我也交。”

“你方才还拒绝交名单。”

“先证明。”

两人没有握手,也没有说信任。只是把中间那段墙改成内外双层,顾昭宁的直缝在里,乌弥月的错缝在外,灶孔则用两根旧枪杆做支撑。

宁知微与叶惊霜在屋檐下抄录刺客口供。

四名刺客仍不开口,但他们的衣物、伤痕与随身物能说话。三人鞋底是北朔冻土,一人鞋底却沾临渊煤灰,说明至少有一个本地接应。

宁知微把孙短工那截刻痕木条摆在砖上。乌弥月只看一眼,便指出第三道痕不是床,而是北朔商队常用的货箱暗扣。

“他想拿骨哨,也想找我带来的马牙牌。”

“牙牌当时还没拿出来。”宁知微说。

“所以知道的人更少。”乌弥月脸上的笑淡了,“商队里只有阿古达知道我带了什么。他是我母族旧部,昨晚没有来王府。”

顾昭宁把这个名字记进泥板边缘:“你信他?”

“从小教我骑马的人。”

“那不是回答。”

乌弥月看着她:“我希望能信。”

宁知微将“阿古达”写入待查名单,没有加罪名。顾昭宁也没再追问。两人都明白,希望只能决定从哪里开始查,不能决定最后的答案。

宁知微问:“皇城司若收到命令抓乌弥月,你会执行吗?”

叶惊霜道:“会先看命令。”

“命令是真的呢?”

“再看内容。”

“内容明确呢?”

叶惊霜停笔:“你想问我会不会抗旨。”

“是。”

“不知道。”

“你以前会说执行。”

“以前没有共同议事。”

宁知微抬眼。

叶惊霜继续道:“若命令涉及王府其他人,我要先登记,除非来不及。”

“苏管家那三条规矩不高于皇命。”

“但我按了手印。”

“手印也不高于皇命。”

“所以我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答案,却是叶惊霜第一次承认命令之外还有需要考虑的东西。

宁知微道:“不知道比执行好。”

“为何?”

“说明你开始自己决定。”

叶惊霜看向她:“你希望我违抗皇命?”

“我希望你别在命令来以前先决定自己只能服从。”

叶惊霜将这句话写在口供纸背面,又很快划掉。

“这不是案情。”

“可以不记。”

“我记住了。”

另一边,陆沉舟搬完第十六趟砖,右肩开始发酸。他放下竹筐,想趁苏听澜不注意歇一会儿。

陶婶从厨房扔出一条围裙:“闲了便和泥。”

“我肩伤。”

“用脚踩。”

陆沉舟看着泥坑:“世子踩泥不合礼制。”

“王府屋顶塌的时候,礼制来撑过?”

他只能脱靴踩进泥里。

乌弥月看见,笑得差点把砖掉下来:“大雍世子都这么干活?”

“只有欠债的。”苏听澜道。

“那我也欠。”

“你去搬瓦。”

“我会骑马,不会搬瓦。”

“现在学。”

一个上午过去,敌国王女学会了递瓦,边军女将学会了留灶孔,皇城司密探学会了在命令到来前说不知道,罪臣之女则把一句不属于案情的话记在心里。

墙修到一半,常福端着水过来。

他看看顾昭宁,又看看乌弥月,满意点头:“一家人齐心,墙才结实。”

顾昭宁道:“谁同她一家?”

乌弥月道:“我们刚才说好交出各自的人。”

“那是查案。”

“一起砌墙也是。”

常福听不清后半句,笑着走了。

午饭时,众人直接坐在未完工的墙边吃。没有座次,没有王帐礼,也没有军营规矩。谁手上泥少谁盛饭,谁离水近谁洗碗。

乌弥月把一块饼递给顾昭宁:“失马谷那天,我见过你。”

顾昭宁接过:“我也见过山坡上的银月旗。”

“下次见面别在战场。”

“看你交不交名单。”

“看你查不查顾家。”

两人再次僵住。

陶婶一人给了一勺汤:“今日不讲国事。”

她们都闭嘴了。

傍晚,西墙终于修好。

墙面一半笔直,一半错缝,中间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灶孔,怎么看都不像名门王府该有的样子。

却比原来的墙结实。

苏听澜核算工钱。乌弥月搬砖、递瓦合计八十文,扣除一日房费后仍欠七百二十文。她看着账单沉默良久。

“我做了一天,怎么欠得更多?”

“你午饭吃了两碗肉。”

“顾昭宁也吃了。”

“她记顾家账。”

“我记北朔王帐账。”

“王帐没在契书上按印。”

乌弥月转向陆沉舟:“你们王府平时就这样?”

陆沉舟坐在门槛上揉肩:“今日已经很和气。”

苏听澜把另一张纸递给他:“你踩坏一双靴,维修三十文。”

陆沉舟也沉默了。

王府今日没谈出两国和平。

只修好了一堵墙。

但至少墙两边的人,暂时没有再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