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推开周岳，低头抚平衣襟上的褶子。她捡起药布，快步进了灶房。
周岳系紧衣带，拿起短刀压进袖中。
院外脚步渐多。
焦雄没有砸门。他站在巷中，抬手一分，四名帮众守住周家院墙两侧。
周岳挪开顶门木桌，只开了半扇院门。
“焦副堂主领这么多人来周家，准备收哪张债契？”
焦雄抬手撑住门板。
他四十上下，左耳缺了半块，腰间挂着厚背刀。
“孙赖子死在义庄，牛烈又在西城失踪。两个人出事前都找过你。周家小子，你总得给我一个交代。”
“巡检司已经来过，也验过我的出城路引。焦副堂主有证据，尽管叫官差来拿人。”
焦雄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墙边挂着的硬弓。
“听说你一个月便练出了气血三响。贫民巷的穷猎户，根骨倒比一些富户子弟强。”
周岳卷起衣袖，露出小臂皮膜。
“我已炼皮小成。明日馆主验过境界，便能成为亲传弟子。副堂主要查筋骨，可以随我去见秦馆主。”
焦雄伸手扣向他的肩膀。
周岳脚掌压住泥地，踏出踏叶步第一步，横挪半尺。
这一抓落空，门板横在两人中间。
“没有巡检司文书，副堂主闯进武馆弟子家中，秦馆主未必肯揭过。”
焦雄的手停在门边。
他低头瞧过周岳的落脚处，刀鞘在门槛上敲了两下。
“还不是亲传弟子，架子倒先摆上了。”
“牛烈若死在你手里，镇岳武馆也保不住杀人凶手。”
灶房传来铁器碰撞声。
沈知微握着烧炭铁钳走出来。钳口夹着烧红的木炭，火星掉在泥地上，烫出几个黑点。
她站到周岳身侧，将木炭压上门框。门板很快烧出黑印，焦糊味钻进巷里。
“焦副堂主再往里跨一步，我就把这块炭按到你脸上。”
沈知微举起铁钳，冲巷中喊道：
“血牙帮进巷抢人！左邻右舍都出来瞧清楚！”
声音传过半条贫民巷。
柳家、石家和李婆婆家的院门先后打开。十几名邻居提着木棍、锄头和菜刀围过来。
柳婶站在自家破门前，手里攥着半块青砖。
“官差昨日才查过，你们今日又来，血牙帮还认不认王法？”
石青把武馆木牌挂到腰间，堵在周家院墙旁。
“焦副堂主要动镇岳武馆的人，我现在就去请柳师姐和教习。”
人越聚越多。
四名帮众握住刀柄。刀身才出鞘半截，又被压了回去，刀镡接连撞上鞘口。
焦雄松开撑门的手，用刀鞘挑起周岳腰间的武馆木牌。
“明日我亲自去武馆瞧瞧。”
焦雄咧开嘴，露出两颗黄牙。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成为武馆亲传弟子。”
他领着帮众退出贫民巷。
经过石青身旁时，焦雄横起刀鞘，砸中石青的肩膀。
石青闷哼一声，连退两步，后脚仍堵在巷口。
等五人出了巷子，邻居们才在周岳和沈知微的感谢声中各自回家。
沈知微关紧了院门，重新把木桌搬回来顶住门板。
周岳接过铁钳。
钳柄被汗水浸湿，沈知微掌心也硌出几道红痕。
“焦雄真闯进来，一把铁钳可拦不住他。”
“拦不住也得烫他一块肉。”
沈知微推了推顶门木桌。
“总不能守在屋里，等他进来抓人。明日你先去武馆验境，成为亲传弟子再说。”
“好。”
入夜后，沈知微把剩下的狼肉汤温在灶边。周岳连肉带汤吃了两碗，回房盘膝坐在床沿。
牛烈掉落的三点属性尚未使用。绿色宝箱打开，又得了三点，合计六点。
焦雄已经盯上周家。
他炼皮大成，练有完整血牙刀，双臂接近锻骨。武馆的名头能挡住他一时，挡不住太久。
周岳调出面板。
【姓名：周岳】
【境界：炼皮小成】
【力量：13】
【敏捷：11】
【精神：8】
【体质：7】
【技能：基础箭术，小成，12/500；伏山拳，入门，42/200；踏叶步，未入门，98/150】
【可用属性点：6】
周岳将四点加在体质上。
【体质：7→11】
腰背筋肉骤然绷紧，脊柱两侧的大筋也随之鼓起。腰侧三道狼爪伤开始发热，伤口深处爬满痒意。
他闭紧嘴，肩背、胸腹接连震动。伤口边缘的红肿逐步退下，新生皮肉绷紧结痂，残留的刺痛也淡了下去。
前几次加点，筋骨总要疼上一阵。如今气血已经贯通皮膜，体质又连升四点，升级时的痛感已不那么明显。
剩下两点加在精神上。
【精神：8→10】
灯芯迸出的火星落进油盏。
屋梁下的蛛丝随风摆动，细线上沾着几粒灰尘。院墙外有虫子爬过枯叶，灶房里传来书页翻动声。
远处有扇木门被风吹动，门轴每隔数息便响一次。
周岳闭上眼，把白日的交锋从头过了一遍。
焦雄撑门用了多少力，扣向肩膀时怎样转腕，刀鞘撞向石青前怎样沉肩，每个动作都记得分明。
周岳收起面板，拿起墙边硬弓。
这张弓取自爪痕猎户，陪他进过几趟赤岭，也杀过牛烈。弓背留着几道磨痕，接合处已经起了木茬。
杀黑风狼那日，他将力量提到十三点。后来忙着杀牛烈、养伤，一直没有全力试弓。
周岳用拇指压住弓背。
木料发出几声杂响。
这张弓撑不了多久了。
第二日清晨，周岳先去了镇岳武馆。
秦震山被府衙请去内城，管事让他明日再来验境。周岳没有返回贫民巷，背着硬弓出了南门。
他准备在赤岭外围试弓。
草坡上留着一串岩兔脚印。
周岳追出半里，在碎石间找到新鲜粪便。他绕到下风口，靠近石缝时，一只灰褐岩兔窜进草丛。
周岳摘弓搭箭。
弓弦拉到十成，弓背传出脆响。
咔嚓！
上半截弓臂断开，擦着他的眉骨弹过。
牛筋弦抽中手背，留下一道红印。岩兔钻进灌木，只剩几片草叶还在晃动。
周岳放下断弓，摸了摸眉骨。
随着他属性点的大幅提升，硬弓已经承受不了他的全力一拉。
周岳捡起两截断弓，返回石牛城。
城中兵器铺最硬的是一张一石半猎弓。
掌柜开价十六两，拍着柜台保证弓背用了铁木，寻常猎户二人合力也拉不满。
周岳接过猎弓，试着开弦。
只用了七八成力，弓背两端便开始发颤。接合处传出杂响，木纹裂开一道细缝。
掌柜赶紧抢回猎弓，抱在怀里连退两步。
“你这是什么力气？”
他低头检查接合处，又抬头骂道：
“山里的黑熊成了精，也不能这么糟践弓！”
周岳没有付钱，拿着断弓去了武馆后街。
柳师姐正在院中验收药材。
两名伙计把木箱抬过门槛，箱面盖着府城百草商会的火印。
柳师姐验完封条，接过断弓查看木纹。
“弓材没坏，是让你拉断的。”
她按了按周岳眉骨周围的皮肉。
伤口已经止血，只剩一道浅红细痕。
“恢复得挺快。炼皮小成以后，你的气血和体魄又长了一截。”
周岳没有解释。
柳师姐将断弓放上石桌。
“石牛城里的铁木弓至多一石半。偶尔能找到两石弓，恐怕也经不起你长期使用。”
“城里哪家铺子能做更硬的弓？”
“没人做得了。”
柳师姐敲了敲断弓的接合处。
“强弓要用兽角、乌木和多层兽筋合制。熬胶、压弓、驯弦，做一张至少要半年。石牛城没有这门手艺。”
周岳用手敲了敲木箱上的火印。
“只能去府城？”
“百草商会养着一队护卫，库中存了几张强弓。我可以替你调一张过来。”
柳师姐打开木箱，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三石乌木牛角弓，重十二斤。乌木作骨，外贴牛角，内衬兽筋，弓弦取自铁背猿长筋。”
“寻常炼皮武者连弦都挂不上。你给我十八两就好。”
周岳从衣襟中取出银子，放上石桌。
“最快何时到？”
“府城商队后日进城。先交八两定银。”
柳师姐收起银锭，取出一张凭条，盖上私印。
周岳将凭条贴身收好。
十八两足够贫民户过上一年，但这张弓却能射穿炼皮武者的筋骨。
这笔钱省不得。
他又敲了敲箱上的火印。
“柳师姐与百草商会是什么关系？”
“我母亲出身商会，石牛城的药材生意，有一部分经我的手。”
柳师姐合上木箱。
“往后猎到完整凶兽，直接送来后街。皮、骨、血肉和毒囊，商会都收。”
她取出一包止血药，扔给周岳。
“焦雄今早来武馆问过你。”
周岳接住药包。
“见到馆主了？”
“馆主没有见他。”
柳师姐拿竹条拨开药箱封绳。
“焦雄在炼皮大成停了五年，双臂已接近锻骨。被他逼近十步，你未必来得及射出第二箭。”
周岳开口：“踏叶步能不能避开他的刀？”
“你练的只有七步残篇，他练的是完整血牙刀。”
“十步之内，他一刀能封三处退路。你要跟他正面拼刀，先把棺材备好。”
周岳没有争辩。
踏叶步适合在山石和狭路间换位。碰上完整刀法，七步残篇拦不住焦雄。
体魄增强，也许能让他多撑几招。真要被厚背刀劈中，他照样会死。
柳师姐用竹条指向前院。
“明日来验境，晋升亲传弟子，先把完整伏山拳学到手。”
“焦雄已经盯上你。三石弓送来前，少去赤岭。”
周岳拱手致谢，离开了武馆后街。
他绕过两条巷子，特意在铜器铺前停了一回。
铜镜来回晃动，映出身后半条街。车轮碾过石板，挑担小贩从街角经过，脚步远近分明。
周岳这才折回家中。
他敲出三长两短。沈知微挪开木桌，将他放进院内。
灶房案板上摆着三个陶碗。
铁背狼毒牙、赤纹蝰毒和锁毒药汁分开放置，每只碗旁都搁着独用的木勺。
“秦馆主不在。我到赤岭外围试了下弓。”
“弓断了，眉骨也开了口子，这趟纯白跑。”
沈知微凑近检查。
眉骨上的伤已经合拢，只留下一道浅痕。周围沾着干涸的血迹，眉尾也留着一道血痕。
“伤好得这么快？”
“破境以后，体魄强了不少。”
沈知微碰了碰伤口边缘，确认没有继续渗血，这才收手。
“恢复得快，也不代表死不了。下次试弓，一定要小心眼睛。”
周岳点头，走到案板前。
“焦雄炼皮大成，寻常蛇毒压不住他。”
沈知微将三个陶碗挪到面前。
周岳拿起铁背狼毒牙。
“用不着见血封喉。毒能顺着伤口钻进血肉，逼得他运劲时压不住，便够了。”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片刻，翻开祖传药膳册。
她从夹页中取出一张旧药方。纸上记着七种药材，其中两种画了红圈，下面写着几行小字。
“锁毒汁能让毒液黏在箭头上。铁背狼牙粉可以磨开皮膜，让毒性往血肉里走。”
她点了点红圈。
“分量不能错。锁毒汁多一钱，毒会提前发作。狼牙粉磨得太细，配药的人也会中招。”
周岳刚要开口，院外传来脚步。
他侧耳听了两息。
只有一人，脚步比成年男子轻。来人走到院门前放慢速度，停下后没有敲门，衣袖擦过门板。
周岳抬手拦住沈知微，盯住门缝。
片刻后，一封红纸帖子从门缝下塞进来，落在泥地上。
门外之人转身离去，脚步先慢后快，很快出了巷口。等声音彻底消失，周岳取出一只羽箭，用箭头挑起帖子。
红纸正面压着一道暗褐兽牙印。
血牙帮副堂主，焦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