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西市旧影

欧阳北带来的那卷文书残片还摊在桌上。狄仁杰没有立刻去翻那个名字,先将废庄地窖中找到的几卷纸逐页看了一遍,确认大半已经烧得只剩炭边,只有最底下的两三页保存得尚算完整。保存下来的内容里记着几笔银两出入和一条人名索引,人名索引处用的墨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补的备注。那条备注的末尾写着三个字,笔迹与正文略有不同——"蓝罗莎"。

狄仁杰将这个名姓看了两遍,然后将它和欧阳北口中"蓝玉面具""软鞭""地字统领"的信息放在一处,让它们在脑中自然地靠拢。他没有立刻下结论,但那个名字已经在心里落定了一个隐约的位置。

欧阳北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说要去城外一处驿站探探夜间轮值的频次,走之前留了一句话:"那个名字你先记着。我用江湖上的路子再问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痕迹。"

他走后,狄仁杰坐在桌前,将那份烧余的文书残片收好,然后在值房中静静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片刻之后他站起身,将外袍换了件更不起眼的深灰短衣,别了鱼符,揣了几两碎银,出了大理寺侧门,朝着皇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七年前在长安和洛阳之间跑过十年旧货生意、如今在洛阳西市附近盘了一间小茶棚的老商人。此人姓赵,早年走南闯北,在西市的街面上人脉极广,三教九流都认得几分。狄仁杰三年前在洛阳查一桩古董失窃案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这位赵老板偶然提了一句他见过一个戴蓝玉面具的人,在洛阳西市的械斗中露过一手,将追杀一名商人的数名打手全部击退。当时那桩古董案与蓝玉面具无涉,狄仁杰便将那段话搁置了。如今蓝主这个名字重新浮上来,那段尘封了三年的旧话也跟着一并浮上了水面。

赵老板的茶棚在洛阳西市靠北的一条横巷里,如今他腿脚不太好了,不怎么出摊,但每日午后还坐在棚里煮茶。狄仁杰从长安快马赶到洛阳时已近黄昏,他在巷口找到了那座茶棚,棚上挂着的旧布招幡在风里慢悠悠地翻卷着,上面的字迹已经磨得看不大清了。赵老板正坐在棚底一张矮竹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认出了狄仁杰,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狄大人?好多年没见了,您这回来洛阳,还是为查案?"

狄仁杰在竹凳上坐下,也不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推过去。赵老板看了一眼银子,没有收,只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大人有什么事,先说说看。"

"三年前秋,你在西市亲眼见过一场械斗。一人戴蓝玉面具,用软鞭,救了一个被追杀的商人。那件事,你还记得多少?"

赵老板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放下碗,目光在狄仁杰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胸腔深处翻找一段已经被压了很久的画面。"记得。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西市正热闹,一个布商被人从铺子里追出来,五六个人提着刀在后头撵,那布商跑了几步便被围住了,眼看就要横尸街头。然后一个人从西市口的牌楼上落下来——不是跳,是落,轻得跟一片叶子贴着墙落下来一样。脸上戴着半面蓝玉面具,只遮了眉眼到鼻梁那截,底下露着半张脸,但看不大清。手里一根软鞭,黑得像浸了墨的,一甩出去就把最近那人的刀卷飞了,再一甩就缠住了第二个人的脚踝,轻轻一带就摔了个跟头。那五六个人连她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被一一放倒在地,个个爬不起来。她收了鞭,将布商一把拎起来,塞进旁边一条巷子里让他跑了。然后她自己翻身上了牌楼,转眼就不见了。"

"那布商后来去了哪里?"

"后来?后来没人找得到他。"赵老板摇了摇头,"他那间铺子第二天就关了门,货底子都不要了,连夜走的。有人说他是欠了赌债被人追杀,也有人说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但那天在场的人都记得那根黑鞭,那出手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的身法,还有那张蓝玉面具。"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细节,"对了,大人,那面具虽然只遮了上半张脸,但那天日光正好打在侧面,我看见面具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白得不像是在外头跑江湖的人。像常年不见日头的人的那种白。"

常年不见日头。常年待在室内,或者常年待在某种不见天光的地方。狄仁杰将这句描述收进脑中,与欧阳北信中"蓝主从不在外人面前以真面目示人"的说法相互叠放在一起。一个常年不见日光、却身怀绝顶武功、能使软鞭、以蓝玉面具示面、出手救人后迅速消失的人,她的身份一定不是明面上能查到的任何一名江湖中人有记录的由来。

"那根软鞭,"狄仁杰又问,"你记得它的样子吗?"

赵老板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约莫两丈长,通体乌黑,在日光底下不反光,像是用什么很沉的料子编成的,甩起来的时候有风声,很尖很细的声,像哨子。她收鞭的时候是一抖手腕就缠回了手臂上,快得看不清是怎么收的。"

软鞭、乌黑不反光、尖细风声、手腕一抖即收。这些特征叠加在一起,比任何名字和面具都更能锁定一个人。狄仁杰向赵老板道了谢,将银两留在桌上起身走出了茶棚。洛阳西市的黄昏正在收拢,街面上的摊贩正在逐次收摊,木板碰撞和绳索收拢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融成一片将散未散的市声。他站在巷口望了一眼西市口的牌楼——三年前那个戴蓝玉面具的人就是从那里落下来的,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贴着墙根滑落。

而如今,那片叶子已经化作了一张写着"蓝罗莎"三个字的纸页,躺在大理寺值房的木箱里,等着下一个被翻开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