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王一凡开车,柳楒楒抱着海洋坐在后座,二婶坐在另一边,怀里抱着海洋放证件的包和小帽子。
柳楒楒在睡衣外套了件王一凡去年过年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把海洋抱在怀里,孩子身上只裹了层薄毯子,没敢多盖。
出门前她特意把海洋的厚抱被换了下来,诗琪小时候发烧,医生说过,发烧不能捂,越捂烧得越高。
二婶的手一直贴在海洋额头上,烫。
“去哪个医院?”
王一凡往后座瞟了一眼问。
“儿童医院,广州路那个。”二婶不等柳楒楒开口,就急忙说,“去大医院放心点,夜里车少,你开快点。”
柳楒楒点头,二婶说的没错,儿童医院在鼓楼那边,靠近五台山,夜里路上没车,从家里过去也就半个多钟头。
车过雨花台,进中华门,路上几乎没人。
路灯昏黄,两边的梧桐黑黢黢的,叶子上挂着前几天的霜,偶尔有辆货车从旁边过去,车灯扫进车窗,又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柳楒楒低头看了一眼海洋,小东西的鼻翼一扇一扇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她把脸贴上去,烫得心里发紧。
“海洋。”她小声叫着。
孩子没应,两个月大的婴儿,本来就还不会应人,可柳楒楒平时叫他,他总会动一动,或者哼一声。
这会儿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软绵绵地瘫在她怀里。
二婶从旁边探过身子,伸手摸了摸海洋的额头,手一缩:“比刚才还烫。”
“快点,不行换我来开。”
柳楒楒伸脚踢了踢驾驶座后背。
王一凡踩了脚油门,提起了速。
到儿童医院时,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
广州路两边几家通宵营业的小面馆还亮着灯,门口支着几张油腻的桌子。
医院门口灯很亮,王一凡把车停在急诊楼前面,跳下车绕到后座,拉开门。
柳楒楒抱着海洋下车,快步往急诊大厅走,二婶拿着海洋的小帽子和装着资料的小包跟在后面。
王一凡锁了车,小跑跟上,他腿还不太利索,跑起来有点跛,可步子一点不慢。
急诊大厅里灯很亮,白晃晃的。
墙角的绿漆剥了一大块,露出灰白的底子,挂号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女孩在哭。
王一凡接过二婶递过来的装着海洋证件和现金的小包,去排队挂号,柳楒楒抱着海洋坐在墙边的休息椅上。
二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顶小帽子,眼睛一直盯着海洋的脸。
“要不要先给他喝口水?”二婶问。
“医生说抽血前别喂。”
柳楒楒回着二婶的话,转过头去焦急地望向在窗口挂号的王一凡。
二婶点点头,不说话了,她伸手把海洋身上那层薄毯子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小肩膀,又觉得不对,把毯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一点脖子。
王一凡在窗口把海洋的回乡证递进去。那是之前郑欣悦在香港办的,深蓝色封面,上面印着“港澳居民来往内地通行证”。
窗口里的女人翻了翻,又递出来,撕了张单子,收了钱,挂号费四块。
“儿科在三楼,上去等。”
三人上三楼,儿科急诊诊室外面坐着几个人,都是带孩子来看病的家长。
柳楒楒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王一凡站在旁边,二婶站在柳楒楒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等了几分钟,护士叫号,柳楒楒抱着海洋进去,二婶跟着,王一凡也跟进去。
坐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她让柳楒楒把海洋放到诊床上,掀开那层薄毯子。
海洋身上烫得发红,两个月的孩子,胸口薄得能看见肋骨,小胸脯一起一伏。
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又翻了翻眼皮,摸了摸囟门。
“烧多久了?”
“一个小时前刚发现的,之前好好的。”
柳楒楒急忙回答医生的话。
“咳嗽吗?”
“不咳,就是烧。”
医生把听诊器拿下来,又拿手电照了照海洋的喉咙。
“喉咙很红,肺里也有点杂音。”
她开了张单子,“先去验个血,可能是肺炎。”
“肺炎?”柳楒楒声音紧张起来。
“先别慌,验完血再看,两个月的小孩发烧,得重视。”医生说着把单子递过来,“一楼缴费,然后去二楼化验。”
王一凡接过单子就急匆匆往外走。
柳楒楒抱着海洋跟在后面,缴费窗口只收现金,王一凡数了数递进去。
化验费加诊疗费,不到二十块。
他又跑去药房领了化验用的针管,然后上二楼,二婶跟在后面,步子有点喘,但一直没落下。
抽血的时候,护士在海洋脚后跟扎了一针,两个月大的婴儿血管太细,只能从脚后跟取血。
海洋疼得哭了两声,声音又哑又弱,像猫叫,柳楒楒把他搂紧,棉签按着小脚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婶站在旁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半小时后,血象结果出来,白细胞很高。
医生看了单子,推了推眼镜:“细菌性肺炎,得住院。”
“住几天?”柳楒楒问得有点急。
“至少五天,看退烧情况。”医生说,“先去办住院,二楼儿科病房。”
王一凡又跑了一趟,二婶跟在他后面,问护士住院要什么手续,哪里交押金。
王一凡办完手续回到三楼,柳楒楒已经抱着海洋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了。
海洋睡着了,呼吸还是很重,但没有刚才那么吓人,柳楒楒低着头,下巴抵在儿子头上,眼睛闭着。
“楒楒姐,办好了。”王一凡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二楼。”
柳楒楒睁开眼,站起来,她走得有点晃,王一凡伸手想接孩子,被她躲开了。
“我自己抱。”
三人下到二楼,进了儿科病房。
护士来扎针的时候,海洋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弱,手上找不到血管,护士最后扎在头上。
柳楒楒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他的小胳膊,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扎针的护士说:“别哭了,马上就好。”
柳楒楒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脸上湿的。
二婶从后头走过来,把手搭在柳楒楒肩上,轻轻拍了拍:“没事,没事,小孩扎针都哭,扎上就好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杨秀琴打来了电话。王一凡站在走廊里接的。
“住院了,肺炎,现在打上针了……嗯,退了点……你们别来了,在家看着诗文和诗琪……妈,你别哭,没事……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回到病房。
柳楒楒坐在床边,海洋睡着,头上打着点滴,小胸脯一起一伏,比夜里平稳了些。
她一只手放在孩子额头上,在试温度。
二婶搬了把椅子,放在柳楒楒旁边,自己没坐,站在床尾看着海洋。
王一凡走到柳楒楒另一边,把椅子坐下。
“你跟二婶去车上靠一会儿。”他说,“我在这盯着。”
柳楒楒摇头。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广州路上开始有了早班公交的声音。
病房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嗡嗡的,柳楒楒把后背靠进椅子里,头歪向王一凡那边。
王一凡伸手把她揽过来。两个人靠在一起。
二婶下楼去了,说看看去食堂看看买点早点。
海洋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小手在头顶抓了抓,柳楒楒伸手,把他那只小手轻轻握住,放回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