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人偶堵路狂奔摔倒

鉴诡墟祀 通灵者

车停了。

沈砚睁开眼睛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很久了。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的。他只知道,他醒过来的时候,挡风玻璃外面,是一片荒草地,和一道灰白色的围墙。

围墙根下,有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沈砚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道围墙,看着那个缺口,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他记得这条路。他记得这道墙。他记得这个缺口。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他以为,车已经开出了西山。

车又开回来了。

"陆舟。"沈砚说,"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陆舟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盯着那道围墙,一动不动。

"陆舟?"沈砚又叫了一声。

"我一直在开。"陆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往城里开。我开了很久。导航显示,我一直朝南开。可天亮之前,我抬头,看见的,还是这道墙。"

"你开了多久?"

"三个小时。"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三个小时。他们从西山出发,开了三个小时,结果,又回到了这道围墙前。他忽然明白,这栋楼,这道墙,这片阴地,没有放过他们。它放他们走了一段,然后,在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把它自己,又摆到了他们面前。

"木牌。"沈砚说,"它不让木牌走。"

"嗯。"陆舟说。

"它把我们都留下了。"

"它要的不是我们。"陆舟说,"它要的是木牌。木牌在我们手里。我们走到哪儿,它就跟着到哪儿。我们走不出它的地界。"

沈砚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陆舟的话。他伸手,摸了一下背包。木牌还在。冰凉,沉甸甸的,贴着他的背。他忽然明白,他们出不去了。除非,把木牌还回去。或者——找到那个,木牌真正要交给的人。

"下车。"沈砚说。

"去哪儿?"

"进去。"沈砚说,"它不让我们带着木牌走。那我们进去,问它,它到底想干什么。"

陆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荒草地上,看着那道围墙,看着那个缺口。

沈砚走在前面。他弯腰,钻过那个缺口。陆舟跟在他身后。夜风在身后合拢,像一道门,无声地关上。

院区里,还是那么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荒草没到脚踝,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沈砚打着手电,扫过那片荒草地——那条长廊,还在。木质的,悬空的,架在荒草地上。两侧立着漆皮剥落的木柱,柱与柱之间,挂着半截朽烂的帘布,被夜风吹着,无声地摆动。

和上次一样。可又不一样。

上次,帘布是暗红色的,浸透了的红。这次,帘布是新的。灰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刚刚挂上去的。沈砚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帘布,后颈的汗毛,立起来。

"陆舟。"他说,"帘布,换了。"

"嗯。"

"上次是红的。"

"嗯。"

"现在是白的。"

"嗯。"陆舟说,"白的,是办丧事用的。"

沈砚的呼吸,顿住了。他站在长廊入口前,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帘布,看着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木质长廊。他忽然明白,这栋楼,在办丧事。它挂上了白帘,摆好了路,等着什么人,走进去。

"它在等谁?"沈砚问。

"不知道。"陆舟说,"但它在等。它一直,都在等。"

沈砚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长廊。木板在脚下,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回音沿着廊道,一层一层地荡开。他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走了七步。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他的。不是陆舟的。是第三个脚步声。赤脚的,湿的,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那声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跟在他身后。

沈砚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那双脚印。它还在。它一直在。它跟着他,从手术室,跟到围墙外,又从围墙外,跟了回来。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陆舟。"沈砚说,"它又来了。"

"嗯。"陆舟说,"它一直在。它等着你回头。"

"我不回头。"

"那就走。"陆舟说,"走到它等不了的地方。"

沈砚加快脚步,往前走。他走过一根根木柱,走过一截截灰白色的帘布。帘布拂过他的肩膀,干燥的,带着一股新布的气味。他走了很久。长廊很长,比他上次走的,更长。他数着自己的脚步。他数到三百步的时候,前方,长廊的正中,出现了一个东西。

沈砚停下脚步,手电的光柱,落在那东西上。

是一个布人偶。

空洞的,灰色的,像用旧床单扎成的。它横在长廊正中,堵住了整条通道。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一块灰白的布,上面,画着一双眼睛。黑色的,圆圆的两个洞,像用炭笔,描出来的。那两个洞,正对着沈砚的方向。

空洞的眼窝,死死地,锁定着他。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布人偶,看着那双画出来的、空洞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进这栋楼的时候,在手术室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他忽然想起,温辞说过的话。他忽然觉得,那个布人偶,不是摆在这里的。它是专门,放在这里,等着他的。

"陆舟。"沈砚说,"前面,有东西。"

"看见了。"陆舟说,"人偶。"

"它堵住了路。"

"嗯。"

"它要我们,回去。"

陆舟没有回答。他站在沈砚身后,手电的光柱,落在那个人偶上,落在那双空洞的眼睛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它不是要我们回去。它是在看。看我们,敢不敢,从它面前,走过去。"

"走过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陆舟说,"但有些东西,你越绕着走,它越要缠着你。"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偶。他知道陆舟说得对。他不能绕路。长廊只有这一条。他只能,从那个人偶面前,走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他走了两步。

那个人偶,没有动。它横在长廊正中,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沈砚盯着那双眼睛,一步一步,朝它走。他走到离它三步远的地方,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的,像布料摩擦的声音。

沈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看见——那个人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它自己,动了一下。它的头,往左,偏了一下。然后,又往右,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活动僵硬的脖子。

沈砚的血液,凉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他不该跑。他跑,它就追。他越怕,它越近。他死死地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窝,一步一步,往后退。

"陆舟。"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陆舟说,"它动了。"

"它是什么?"

"不知道。"陆舟说,"但我知道,它不是布做的。它是皮做的。你看它的手。"

沈砚顺着他的手电看过去。那个人偶的"手",垂在身侧,灰白色的,边缘卷曲,能看到缝合的线脚。线脚很密,像有人,一针一针,把它缝起来的。针脚之间,隐隐透出一点深色的东西。

是干涸的血。

"它是人皮做的。"陆舟说,"有人,用人的皮,缝了一个人偶,放在这里,堵路。"

沈砚的胃里,一阵翻涌。他盯着那个人偶,盯着那双画出来的、空洞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这栋楼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干净的。帘布是红的,是血泡的。人偶是皮的,是人的皮缝的。他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留下的东西上。

"跑!"陆舟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开,"别看了!跑!"

沈砚转身就跑。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那个人偶,活了。它从长廊正中,朝他扑过来。它没有腿。它只有一具灰白的、空洞的身体,和一双画出来的、漆黑的眼窝。

沈砚没有回头。他拼命往前跑。他跑过一根根木柱,跑过一截截灰白色的帘布。帘布拂过他的脸,干燥的,带着新布的气味。他听见身后,那个布料摩擦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跑得太急。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沈砚的重心,猛地失衡。他整个人,往前栽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下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剧痛。沈砚眼前一黑。他趴在地上,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他下巴上,流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手心里,是血。他的下巴,磕碎了什么,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滴在长廊的木板上。

沈砚趴在地上,看着那滴血,落在灰白色的木板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他忽然想起,温辞说过的话。活人的血,滴落在阴地上,会怎么样。他忽然想起,陆舟说过的话。他忽然明白,他犯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错。

他的血,落在了西山。

"沈砚!"陆舟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起来!快起来!"

沈砚被拽起来,踉跄着,往前跑。他下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忽然,变冷了。不是变冷。是变得,粘腻。像有无数只手,从地板下面,伸出来,摸着他的脚底。

他没有低头。他不敢低头。他怕他一低头,会看见,地板上,那些灰白色的帘布,全都变成了红色。

他拼命跑。

他跑到长廊入口,跑出长廊,跑过荒草地,钻过那道围墙的缺口。夜风灌进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味。他站在墙外,弯着腰,大口喘气。他下巴上的血,滴在荒草地上,洇开。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落在荒草上。

他忽然发现,荒草,动了。

那滴血,渗进土里。荒草,轻轻地,弯了一下腰。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接住了那滴血。

沈砚看着那片荒草,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下去。他忽然明白,他的血,已经落地了。他已经,和这片阴地,绑在一起了。他再也不能,干干净净地,从这里走出去。

"陆舟。"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的血,滴在地上了。"

陆舟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下巴上的伤口,看着那片荒草。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

"会怎么样?"

"它会找到你。"陆舟说,"它会顺着你的血,找到你。你走到哪儿,它都能找到你。你跑不掉了。"

沈砚站在原地,站在围墙外,站在夜色里。他下巴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他忽然觉得,那片阴地,已经顺着他的血,爬上了他的身体。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都走不出西山了。就算他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座城市,它也会,顺着那滴血,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