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轻轻咳嗽一声,神色坦然从容,没有半分遮掩,如数家珍般,条理清晰地缓缓念叨着自己耗费数日整理出来的所有意见,每一条都贴合厂子实际,句句属实。

“其实也不算多,都是贴合厂里实际情况、实实在在存在的问题,没有那么一点点虚假的话。再说了,我们厂子是老牌国有企业,建厂这么多年,沉淀下来的弊病本来就多,日积月累之下,各种问题层出不穷。我整理的内容主要分为几个大类,首先是厂里产品的营销问题,营销模式老旧、渠道单一、思路固化,产品质量不差,却始终打不开销路,积压严重,白白浪费了产能与人力;其次是生产设备严重老化,常年高负荷运转,故障频发,频繁停机维修,不仅拖慢了生产进度,还增加了维修成本与安全隐患,很多设备早已达不到当下的生产标准,急需批量更新更换;再者就是一线工人的福利待遇问题,薪资待遇多年未调整,福利保障薄弱,同工不同酬、多劳不多得的情况普遍存在,导致工人积极性低迷,干活敷衍懈怠;最后就是厂里不合理的排班制度,排班混乱、劳逸不均,部分岗位过度劳累,部分岗位闲散度日,资源调配极其不合理。前前后后就是这些问题,都是厂里根深蒂固的老毛病,算不上多,老爷子,我没说假话,真不算多。”

陈默的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一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脸上的惊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悦与极致的紧张。

陈一刀紧紧盯着眼前的儿子,看着这个一腔热忱、满心赤诚的亲生儿子陈国明,忍不住重重叹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这孩子,怎么性子这么执拗,做事这么较真!说白了就是太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人家新厂长刚来厂里接手工作,初来乍到,需要收拢人心、树立形象,嘴上说着让大家踊跃提意见,不过是场面话、客气话罢了,就是为了装出一副海纳百川、虚心纳谏、有容乃大的开明模样,做做表面功夫,走一遍民主流程而已。”

陈一刀着急完了,又咳嗽了一声,继续对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劝说道:“厂里的老人谁都心知肚明,没人会真的当真,也就你这个实心眼的小子,把一句客套话当成真事,认认真真、辛辛苦苦写了三十多页的意见稿!你这哪里是给人家提意见、找问题?你这是恨不得把厂里所有弊端、所有藏着的问题全部扒出来摆在明面上,摆明了要扫人家的面子!我看你根本不是提意见,是想直接顶替人家,自己当这个厂长!”

陈一刀那叫一个气啊,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满心都是担忧,真的害怕陈默吃了大亏。

面对老父亲的严厉训斥,陈默没有顺从妥协,而是坦然开口反驳,语气坚定,立场鲜明。

“老爷子,这根本不是页数多少、话多话少的小事。咱们国营工厂,是集体的产业,是国家的产业,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厂里的兴衰荣辱,和我们每一个工人的切身利益都紧紧绑定,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换句话来说吧,厂子都这么多年了,那么多的积弊问题还没有人敢提,来了那么多厂子到现在都没改掉,一直浑浑噩噩度日,现在,好不容易迎来新厂长上任,迎来改革调整的机会,这般难得的契机,实在不容错过。我心里积攒了太多对厂子发展的想法、对现存问题的看法,不吐不快,若是藏着掖着,我心里实在憋屈难受。既然厂里给了建言献策的渠道,我就必须实话实说,坦荡直言。”

陈一刀看着儿子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模样,一时间又气又急,忍不住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神色严肃,语气凝重地厉声告诫。

“你看看你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你是不是彻底忘了我从前反复跟你念叨的话!祸从口出的道理,你怎么就死活记不住!我当年的师傅,正宗燕赵楼张家的嫡系传人,也就是你张爷爷,一辈子厨艺精湛、手艺超群,在业内名声赫赫,最后是怎么落得惨淡收场的?他啊,那就是因为嘴太碎、话太多,不懂收敛、不懂藏拙!最让人反感的是,说话不仅口无遮拦,还啰里啰嗦、喋喋不休。当年领导下放征集意见,旁人都是点到为止、适可而止,唯独你张爷爷不知分寸,不仅逐条罗列问题,还言辞过激、当众出言指责,口无遮拦、肆无忌惮,话说得又重又难听,彻底得罪了人。他做饭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偏偏输在了一张不懂收敛的嘴上,最终落得那般下场,这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陈默闻言只是淡淡冷笑一声,神色从容,语气笃定,丝毫没有被老父亲的告诫震慑到,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只不过,陈默也是一个杠头,没有听进去陈一刀的话,反而劝他放心。

“老爷子,你尽管放心,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做出失态的事情的。当众骂人、出言讥讽,是最没有格局、最没有素质的行为,我断然不会做。我所要提的意见,只是足够深刻、足够尖锐,精准点出厂里的核心弊病,直击问题根源,不会掺杂半点个人情绪,更不会恶语伤人。再说了啊,你看现在都已经是一九八九年,改革开放历经十来年了,时代早已翻天覆地,世人的思想、社会的风气早就焕然一新,再也不能抱着老旧保守、畏手畏脚的心态过日子了。时代在进步,厂子要发展,就必须正视问题、直面弊病。关于给厂子提意见这件事,我心里门清,分寸拿捏得稳稳当当,绝对不会出错,你尽管放一百个心,我保证这一次对我还有我们工厂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