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钱郎中。
马翠花的丈夫。
钱郎中冲进县衙时,一只鞋跑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磨破了皮,在砖面上留下一串浅红的脚印。
他是从去药铺的病人口中得知,自己媳妇马翠花去桃花村找人麻烦,还闹到了衙门。
他一猜就知道,自己那个没脑子的悍妇媳妇又被人当枪使了。
使枪的人,肯定是昨天那个妇人。
他不敢耽搁,丢下药铺,急匆匆赶来。
那日他听信谗言,为难看病的妇人,已经丧了良心,再害人坐牢,那岂与猪狗何异?
顾不上其他,他一路小跑,从镇上赶到了衙门。
他跑到堂下扑通跪下,抬头看着堂上的宋县令,满脸是汗,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舅姥爷,这……这都是误会!”
宋县令脸跟吃了粑粑一样,绿了。
他今天已经气疯了。
先是一个少年闯堂,又来一个老头咆哮,现在连个郎中也敢冲进来。
虽然这个郎中和他有点亲戚。
他压着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钱郎中,看在你媳妇马翠花的面子上,本官饶你藐视公堂之罪,立马滚出去!”
钱郎中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抬头看着宋县令,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瘫在地上昏死过去的沈氏和浑身是血的林砚,眼眶红了。
他往前跪行一步,额头咚地磕在青砖上,“大人,请听小人一言。”
“当日这小哥带着这位妇人来找我看病,我听信谣言,不肯诊治,已经失了良心,今日之事,我不能再丢良心。”
“什么五两银子,那是我随口一说,我不要了,分文不要了,只求大人莫要责罚他们,求您了!”
堂上堂下都安静了一瞬。
连宋县令都愣了一下。
那五两银子可是白纸黑字记在账上的。
这钱郎中莫不是疯了?
为了几个泥腿子,连到手的银子都往外推?
还没等宋县令发话,马翠花已经炸了。
“姓钱的,你是猪脑子吗?”
她噌地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钱郎中面前,一手指着他的鼻子,嗓门尖得像刀子刮锅底。
“你说什么,你不要了,那银子是老娘的,你拿老娘的银子去养这个罪妇,你还敢说不要了!”
“你个窝囊废,你个没用的东西,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学会替外人说话了,你当老娘死了吗!”
钱郎中抬起头,看着她,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子还在渗血。
他的声音低,但很稳,“银子是我赊出去的,跟你没关系,你今天打人骂人,闹到公堂上,还嫌不够丢人吗?”
“你还敢还嘴!”马翠花更来劲了,跳着脚骂,唾沫星子喷了钱郎中一脸,“你这个窝囊废,垃圾,软蛋,就你这样的还开药铺!”
“我呸!你开的狗屁药铺!”
“你连自己家都养不活,你拿什么去帮一个罪妇,我告诉你钱大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爱跟谁过跟谁过去!”
钱郎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马翠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口砸出来的,“既然过不下去,那就和离。”
满堂哗然。
马翠花愣住了,随即暴怒,冲上去就是一阵乱打,巴掌扇在钱郎中脸上啪啪作响,尖利的指甲在他脖子上拉出三道血痕。
钱郎中不还手,只是躲,两个人一个追一个退,在县衙大堂上扭打起来,把旁边的衙役手中的烛火都撞歪了一片。
火星子溅在地上,被几个人慌乱踩灭。
衙役们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都扭头看宋县令。
宋县令再也忍不下去了。
自己这是县衙,成什么了?
演武场,还是农村大集?
“咚!”
他猛地抓起惊堂木,一下砸在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
他站起来,指着堂下扭打的两人,嗓子都喊破了,“都给本官闭嘴,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堂堂县衙大堂,容你们在这泼妇骂街,都给我住手!”
马翠花吓得一哆嗦,松开钱郎中的衣服,转头看着宋县令,嘴唇抖了抖,“舅姥爷,我……”
宋县令猛一瞪眼,“跟你说多少遍了——称职务!”
马翠花赶紧改口,“大……大人……民妇知错了……”
“知错?”宋县令冷笑一声,“今天这堂上,哪个人把本官放在眼里了?”
“一个毛孩子闯堂,一个老头子冒充帝师,现在连你们两口子也敢在公堂上打架,本官看你们是都不想活了!”
他目光扫过堂下所有人,从林砚扫到周教谕,从周教谕扫到钱郎中,从钱郎中扫到林万奎和那群跪了一地的百姓,最后冷冷地笑了,那笑像刀口上抹了霜。
“今日本官把话放在这,不管谁来,老子都要收拾你们,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来人!把这几个刁民,每人打一百大板,押入大牢!”
堂下衙役齐声应和,一拥而上,将林砚、周教谕、钱郎中,陈实以及陈实他娘按倒在地。
还有马翠花,也被按在地上。
她吓得大呼,“错了,三舅姥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舅姥爷这三个字吼声如雷,也没啥用。
族长林万奎大呼冤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响。
“大老爷,冤枉啊,大老爷开恩!”
林河和林山也扑通跪下,两人像两座山一样挡在前头,却终究不敢对衙役动手。
满堂百姓跟着跪倒,哭喊声,磕头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把堂外的热气都震散了。
宋县令不为所动,冷冷地扫了一眼,吐出两个字,“行刑!”
林砚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青砖,眼睛望向被按在一旁的周教谕,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刘夫子和林万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用力撑着半边身子,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涩,“师祖,都是小子的缘故,害你挨板子,小子愧对你。”
周教谕被两个衙役按着,白发散了一地。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哭喊声中格外清亮,震得两个按他的衙役都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林砚,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阅尽世事之后的淡定。
“好孩子,哭什么,你做得好,不向强权折腰,敢为百姓出头,我就喜欢你这个性子,你这样的人,以后才能做个好官,朝堂上,缺的就是你这种骨头硬的人。”
林砚的鼻子一酸,把头埋了下去。
周教谕不笑了,转头扫了一眼满堂被按倒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堂上宋县令脸上,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狗官要打便打,等赵文瑄来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死到临头,还在信口开河!”宋县令眼睛一眯,一拍惊堂木,“先打老头!”
两个衙役把周教谕死死按在地上,水火棍已经举了起来。
林砚大惊失色,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衙役,整个人扑在周教谕身上,声嘶力竭,“打我,要打打我,我自己领二百大板!”
刘夫子也从门口扑了上来,一把拽住衙役的棍子,嗓子都劈了,“不许打我老师,打我吧,我替他挨!”
林万奎见状,从地上爬起来,眼睛血红,回头朝满院子的乡亲扯开嗓子吼道:“老少爷们,周教谕和刘夫子为了救林砚,把命都豁出去了,林砚咱们桃花村的,咱们桃花村的老少爷们,怕什么,跟他们拼了!”
这一嗓子像火把扔进了干草堆。
十几个壮实后生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朝堂上冲。
衙役们赶紧排成人墙,水火棍横成一片。
林河发怒,劈手夺过一根水火棍,两手一拧,咔嚓一声,棍子生生断成两截。
他不敢还手,只能举着两截断棍挡在身前。
几个衙役抡起棍子砸在他后背上,棍子都打断了,他还是不躲,挺着脖子往前冲。
林山也冲了过来,一把掀翻两个衙役,护在林砚前面。
场面乱成一片,火把被人撞翻,火光在地上滚来滚去。
宋县令站在案后,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佩刀,刀光在斑驳阳光下划出一道寒芒,嗓子尖得破了音。
“都给本官退后,再敢冲,本官就拔刀,今日我要让这县衙血流成河!”
林砚慌了。
万一真的动了刀,后果不堪设想。
他挣着身子朝宋县令吼,声音带着血沫,“狗官,你就不怕知府赵文瑄大人吗?”
宋县令冷笑一声,把佩刀往案上一拍,嘴角那抹轻蔑浓得化不开,“赵大人远在府衙,管不了本官,现在就是他站在这里,本官也要收拾你。”
话音刚落,人群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那声音像从地底炸出来的闷雷,震得满堂人齐齐一抖,连案上的签筒都跳了一下。
“是吗,本官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满堂的人纷纷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藏蓝锦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县衙大门,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脸色铁青,一只手按在腰间官印上,另一只手指向堂上的宋县令,浑身上下那股气势,像一座山压了过来。
宋县令手里的佩刀当啷一声掉在案上。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双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赵……赵大人,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