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找林安

下人凶猛 城南陆佰

另一边,谢震和谢卢父子俩,也随着人潮走出了太和殿。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此时,谢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四周那些同僚们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意味。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冷眼旁观。

直到走出了宫门,那股压抑的氛围才稍稍散去。

谢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的儿子,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但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皇帝今日此举,看似是天大的恩宠,将谢卢这个新科状元一步提到了风口浪尖,赐予了连亲王都眼红的“先斩后奏”之权。

这无疑是在向满朝文武宣告,他赵彻对镇国公府,对谢家,是何等的信重。

但谢震在官场沉浮数十年,又岂会看不出这恩宠背后,隐藏的杀机?

谢卢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让他去查户部,无异于让一只羊去审一群狼。

皇帝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那他为何还要这么做?

其一,是敲山震虎。

自己刚从北境大胜归来,军中威望如日中天。

皇帝这是要用文官集团,用秦王这块磨刀石,来挫一挫自己的锐气,提醒自己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其二,是投石问路。

皇帝对谢卢这个“状元”的成色,恐怕早已心知肚明。他真正想试的,是谢卢背后的人。

其三,也是最凶险的一点,便是“捧杀”。

将谢卢捧到一个他根本无法胜任的高度,再看着他从高处重重摔下。

到那时,他谢卢办砸了皇差,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整个镇国公府的脸。

那些虎视眈眈的清流言官,那些与谢家积怨已久的政敌,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将谢家撕得粉碎。

这件事,看似是皇帝对谢卢的恩宠,实则是一把悬在镇国公府头顶的利剑。

办好了,是泼天的功劳,谢家圣眷更浓。

办砸了,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到这里,谢震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爹……”

谢卢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小声地唤道。

“我……我该怎么办啊?”

“陛下这是要我的命啊!”

谢震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就来气,但终究还是压下了火。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现在知道怕了?”

“你当这状元是什么?是让你在京城里耀武扬威的招牌吗?”

“这是催命符!”

谢卢被骂得头更低了,嘴里小声嘟囔着:

“我……我也不想的啊……都怪林安那小子,当初写策论的时候没轻没重的……”

谢震冷哼一声,没有再继续训斥他,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

“这件事,没有退路。”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皇帝金口玉言,你接了旨,就得办。”

“而且,不光要办,还得办得漂漂亮亮,办得让他无话可说!”

“否则!”

谢震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秦王那边的暗箭,就能把你扎成筛子。到那时,谁也救不了你,连带着整个国公府,都要被你拖下水!”

谢卢听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父亲不是在吓唬他。

“可是……可是我……我真的不行啊!”

谢卢急得快哭了。

“爹,户部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账本堆得比山还高,我……我连看都看不懂,我怎么查啊?”

他此刻,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不该听林安的话去考什么状元,现在好了,被架在火上烤,上不去也下不来。

看着儿子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谢震心中叹了口气,但脸上却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担忧。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你不行,有人行。”

谢卢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谁?”

谢震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你弟弟,林安。”

“啊?”

谢卢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和怀疑。

“老弟?”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反驳道:

“爹,您没糊涂吧?”

“之前那些策论诗词,还有帮咱们家扭转生意,这些事,我相信他能办好。”

“那都是些舞文弄墨,或者商人之间的小手段。”

“可现在这事不一样啊!”

谢卢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充满了焦虑。

“这是查户部!是查国库亏空!是要跟秦王殿下掰手腕子!这可是朝堂上的军国大事,是真刀真枪的官场厮杀!”

“林安他……他一个杂役出身的……他懂这些吗?他怕是连户部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这……这他能有什么办法?”

在谢卢看来,让林安去处理这种级别的政治斗争,就好像让一个最好的厨子去上阵杀敌,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然而,谢震听完他的话,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恨铁不成钢,又带着几分欣慰的复杂笑容。

“你啊……”

谢震伸手指着谢卢,摇了摇头,像是看着一个不开窍的傻小子。

“你还是小看你那个义弟了。”

他忽然抬起脚,照着谢卢的屁股,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哎哟!”

谢卢捂着屁股跳了起来。

只听谢震没好气地骂道:

“你给老子仔细想想!”

“他能给你写出让陛下都拍案叫绝的策论,说明他懂治国安邦的大略!”

“他能随手作出传遍京城的诗词,说明他有经天纬地的才情!”

“他能一眼看穿锦绣坊和酒庄的困局,还能在秦王和那些商家的联手打压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让整个京城的贵妇千金都为之疯狂。”

“这说明他懂人心,擅算计,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谢震越说,眼睛越亮,声音也越发洪亮。

“一个能把人心和时局算计到如此地步的人,你跟老子说,他不懂官场?”

“你这个榆木脑袋!”

谢震又抬脚想踹,谢卢连忙躲开。

“为什么?”

谢震仰天长叹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遗憾和一丝嫉妒。

“为什么那小子就不是老子亲生的!”

“老子英雄一世,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他最后指着谢卢的鼻子,恨恨地说道:

“滚回去!”

“立刻,马上去找林安!把今天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一个字都别漏地告诉他!”

“以后多跟你那义弟学着点!他要是能分你半个脑子,老子做梦都能笑醒!”

说完,谢震再也懒得理会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重重一哼,大步流星地朝着国公府的马车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