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震怒

下人凶猛 城南陆佰

许久,赵彻才将那份奏疏放在了御案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那一声轻响,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百万两。”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朕的大炎王朝,一年的国库岁入,也不过堪堪千万之数。”

“而你们,朕的股肱之臣,皇亲国戚,林林总总,借走的银子,竟超过了三百万两。”

“整整三分之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们是想把国库,搬到自己家里去吗?!”

“轰”的一声,大殿内的官员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啊!”

求饶之声,此起彼伏。

赵彻冷冷地看着下方跪倒的众人,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谢卢见状,知道该自己继续上场了。

他再次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还查过。”

“名单之上,许多人向户部借钱,并非是家中真有急难,需要应急。”

“他们将从国库借来的银子,转手就投入了民间的钱庄,放贷生息,一本万利!”

“拿着朝廷的俸禄,花着国库的银子,赚的钱,却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这……这与国之硕鼠,有何区别!”

谢-卢的话,字字诛心,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那些借钱官员的脸上。

“一派胡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哭喊道。

“陛下明鉴啊!老臣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老小,全靠这点俸禄度日,日子过得是捉襟见肘,这才万不得已,向户部借了些许银两周转啊!”

“是啊陛下!臣也是因为幼子重病,遍寻名医,这才欠下巨款,实属无奈之举啊!”

“请陛下体恤臣等苦衷啊!”

一时间,大殿之上,哭声震天,仿佛成了一个大型的比惨现场。

人人都有苦衷,个个都情有可原。

赵彻看着这群戏码十足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没有理会这些哭嚎的官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谢卢。

“谢卢。”

“臣在。”

“你还查到了什么?”

谢卢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在给自己递话,让自己把最后一把火给点起来。

他定了定神,沉声说道。

“回陛下,臣还发现,这些欠款,许多早已过了归还的期限,有的甚至已经拖了三五年之久。”

“但是,户部却从未派人催缴过。”

“臣以为,正是因为这种只出不进的状况,再加上江南盐税等大宗税款,迟迟收不上来,一来二去,才使得户部陷入了恶性循环,亏空的窟窿,越来越大!”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它像一柄锋利的剑,绕过了所有跪地哭嚎的官员,直直地刺向了那个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人。

秦王,赵靖!

刹那间,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王的身上。

赵彻的目光,也终于从那些官员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这个二儿子的身上。

他的眼神,冰冷如刀。

“老二。”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户部,是你掌管的吧?”

“这些欠款,为何不追?”

秦王赵靖闻言,从队列中缓缓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赵彻,深深一拜。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仁厚。

“回父皇的话。”

“儿臣……儿臣并非不想追缴。”

他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

“只是,儿臣念及,这些借款的同僚,皆是为我大炎兢兢业业的肱骨之臣,其中不乏两袖清风,家境贫寒之人。”

“儿臣感念父皇一向仁厚,不忍对这些劳苦功高的臣子们,逼迫太甚。”

“若是为了些许银两,便上门催逼,闹得大家脸上无光,岂不是伤了朝廷的体面,也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儿臣以为,朝廷的体面,比这些银子,要重要得多。”

“因此,这才……这才想着,缓上一缓。”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冠冕堂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秦王是多么体恤下属,顾全大局的贤王。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于自己“感念皇恩浩荡”,“不忍苛待臣子”。

好人,全让他一个人做了。

晋王赵浑的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了。

楚王赵昀那如同石雕般的脸上,眼底深处,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谢卢站在一旁,气得差点没当场骂出声来。

他现在总算明白林安说的“伪善”是什么意思了。

这家伙,简直是把虚伪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龙椅之上,赵彻听完这番话,不怒反笑。

“呵呵……”

他的笑声很低,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好一个‘朝廷的体面’!”

“好一个‘感念朕的仁厚’!”

赵彻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赵靖。

“这么说来,朕的仁厚,倒成了你尸位素餐,不理政事的借口?”

“朕让你掌管户部,是让你为国理财,不是让你去当滥发善心的菩萨!”

“体面?体面是靠银子撑起来的!国库都空了,你跟朕谈体面?!”

皇帝的怒喝声,如同滚滚惊雷,在太和殿内炸响。

赵靖的脸色,终于白了。

“儿臣……儿臣不敢……”

“你不敢?”

赵彻冷哼一声,随手从那份名单里,点出几个名字。

“郑庭旭!”

礼部尚书郑庭旭浑身一颤,连忙从人群中跪爬出来。

“微臣在!”

“你向户部借银五万两,说是因为家中困难?”

赵彻的声音,冰冷刺骨。

“朕怎么记得,你儿子郑华云,前不久才在京郊,花八万两,买下了一座别业?”

“你家的产业,遍布京城,光是城南的铺子,一年租金就不下万两。”

“你跟朕说,你家困难?”

郑庭旭的身体,抖如筛糠,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地面上,砰砰作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臣……是臣一时糊涂!”

赵彻根本不理他,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个人。

“陈嵩!”

户部尚书陈嵩,面如死灰地跪了出来。

“你身为户部尚书,监守自盗,借银四万两,又是为何?”

“你别告诉朕,你也是为了给儿子治病!”

陈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磕头。

皇帝一连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将他们的家底,抖了个一干二净。

那些刚才还在哭穷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并非对他们一无所知。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着一个时机。

而今天,谢卢,就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赵彻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秦王赵靖的身上。

“老二,你现在还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你现在还觉得,朕应该为了所谓的‘体面’,放任他们侵吞国帑吗?”

赵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背后的蟒袍,更是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赵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为决绝的冷硬。

他将那份奏疏,重重地拍在御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传朕旨意!”

“所有在名单上的人,限期半月之内,将所借款项,连本带息,全数归还国库!”

“逾期不还者,革职查办,抄没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