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挂了电话我去吐了

第四十天,傍晚六点二十。

二层厕所最里头那个隔间,门是往里开的,插销是一截弯铁丝。

陈九斤把铁丝拨过去,插上。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隔板上。

吐出来的东西不多。他中午没吃,桌角那个馒头到现在还放在机位上。出来的大半是水,酸的,从鼻子里也出来了一点。

隔间里的声音很响。这栋楼的厕所是水泥墙水泥地,什么声音都撞回来。

他吐完了。

他抬手在嘴上抹了一把,直起腰。

按了冲水。

水箱是老式的,拉一下,水哗地下去,响了很久才停。

他没有开门。

他站在隔间里,一只手还搭在插销上。

外面有人在洗手,水龙头开着,哗哗的。

那个人洗完走了。

脚步声出去。

陈九斤在心里数。

那个人的脚步从水池到门口,十一步。

隔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这个人进来直接进了另一个隔间,门响了一声。

陈九斤听着。

他在数的不是这些人。

他站在这个隔间里,脑子里过的第一件事不是那个老太太。

是那笔钱。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这笔钱不是他的,也不是这栋楼里任何一个人的。它今天下午两点零一分从一个存折里出来,走了一趟,落在什么地方。

他想知道落在哪儿。

他把能走的路数了一遍。

第一条:问。

问谁都不会说。而且问出口那一刻,他就等于告诉了对方——他在查这笔钱的去向。

划掉。

第二条:业绩簿。

业绩簿上每一笔要写四样:日期、机位号、金额、入账账户。可账户那一栏只写后四位,前面全隐了。而且今天这笔要明天早上才上簿。

这一条能用,但不够。

第三条:回执。

回执上有全号——至少有前三位和后四位,比簿子多。

回执打两份,一份贴簿子,一份封起来送二楼。这两份都有人管,少一份第二天就会有人问。

可是那台机器每次都多吐一张。

那张歪的纸不在任何一本簿子上,不在任何一份交接单上,也没有任何人签收过。

它不存在。

一样不存在的东西少了,没有人会发现少了。

陈九斤站在隔间里,把这三条又过了一遍。

过完他抬手,把脸上那点冷汗抹了。

他在数时间。

机房晚上八点交接班。日班的人下机位,夜班的人上来。这中间有大概二十分钟,机房里的人是乱的——有人在收东西,有人在找自己的耳机,有人在补今天的通话记录。

主管那张桌子在机房最北头。桌子旁边有一台打印机。

那台打印机今天下午打过东西。

他坐在机位上听见的。两点零一分那个到账提示跳出来以后大概五分钟,北头那台打印机响了一阵。

打回执。

回执要打两份。一份贴在业绩簿上,一份封起来送二楼。

那台机器打东西的时候会多吐一张。

它每次都多吐一张——纸盘和滚筒之间有点松,第一张往往走歪,机器自己重打。歪的那张就留在出纸口。

这栋楼里没有人会去管那张歪的纸。

他这四十天路过那台打印机很多次,见过好几回。有一次那张歪纸在出纸口放了两天,后来被人拿去垫桌腿了。

隔间外面那个人出去了。

厕所里安静下来。

有人在外面敲了门。

咚,咚。

敲了两下。

陈九斤没有出声。

敲门的人等了大概三秒,走了。

他把插销拨开,出去。

高凯站在水池边上。

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那是他自己的毛巾,从宿舍拿过来的,边上磨破了一块。

他没有说话。

他把毛巾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洗了三遍脸。洗完他用那条毛巾把脸擦干,把毛巾折好,递回去。

“谢了。”

“嗯。”

高凯就说了这一个字。

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厕所出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高凯停了一下。

“九斤。”

“嗯。”

“那个……”

“别说。”

高凯把嘴闭上了。

他们回了机房。

七点半,日班的人开始收东西。

七点五十,第一批夜班的人上来了。机房里那会儿站着六七十个人,两班的人挤在过道上,说话声很杂。

有人在喊自己的耳机不见了。有人在补通话记录,笔尖划得很响。主管站在北头那张桌子边上,正在跟一个夜班的组长交代什么,两个人的脸都朝着桌面。

陈九斤从第三排走过去。

他走到北头,走到打印机旁边。

打印机是那种旧的,白壳子已经发黄,右上角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卡纸别拽,掀盖”。

出纸口那儿有一张纸。

歪的。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他没有看。

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四折。

主管那会儿还在跟组长说话。

陈九斤伸手把纸盘往里推了一下。

那个纸盘推进去的时候会咔哒一声。

他推得很慢,用手掌托着底下,让它一点一点合上。

没有响。

他转身,从过道另一边走出去。

出机房门的时候,他看见高凯站在门框边上。

高凯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他刚才那三下动作,高凯全看见了。

两个人对上了眼。

高凯没有说话。

他把身子往边上挪了半步,把门口让开了。

陈九斤从他旁边走出去。

八点二十,他回到三零七。

屋里那会儿只有两个人,都在自己床上。

他坐在自己床沿上,把鞋脱了。

左脚那只。

他把鞋垫掀起来。

鞋垫底下是空的。这双鞋是园区发的,穿了四十天,鞋底磨薄了一块。

他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开一点,压平,塞进鞋垫底下。

塞进去以后他把鞋垫按回原位,用手掌沿着四边压了一遍。

压完他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走起来有一点点硌。

他坐回床沿,把鞋脱了,把纸拿出来重新折了一次——这一次折得更小,折成八折,折成一个指甲盖那么厚的方块。

再塞回去。

穿上鞋,走两步。

不硌了。

熄灯以后,屋里静下来。

陈九斤躺在下铺。

他等到王铁柱那边的呼噜起来了,等到高凯在上铺翻了最后一次身,才把手伸到床尾去够那只鞋。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宿舍里没有灯。

窗户外面有一盏楼道灯,隔着窗玻璃照进来一条,正好落在他床头那一小块。

他把那张纸举到那条光里。

纸上打的是今天下午那笔汇款的回执。

上面有日期,有金额,有付款方姓名,有收款账户。

金额那一栏: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付款方姓名那一栏,三个字。

他把眼睛从那三个字上挪开了。

他去看最下面那一行。

收款账户。

那一串数字中间被隐去了一段,只留了前三位和后四位。

后四位。

陈九斤盯着那四个数字。

他这四十天在这栋楼里看过很多东西。

业绩簿是每天贴出来的。每一笔成单后面都要写一栏,叫入账账户。写的都是后四位。

一层这四十天,一共一百六十二笔。

他每天路过食堂门口那面墙,扫一眼。他没有刻意去记,可他记东西不需要刻意。

一百六十二笔,入账账户那一栏,写的是同一个后四位。

一个都没有变过。

他手里这张回执上的后四位——

不是那一个。

他把纸放低了一点,离眼睛近一些,又看了一遍。

确实不是。

他躺在床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笔三十七万的钱,今天下午两点零一分到账。

到的不是这栋楼一百六十二笔钱都进去的那个账户。

进的是另外一个。

陈九斤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笔。

那是他从机位上带回来的圆珠笔,塑料杆,磨得有点花。

他在那四个数字底下画了一道。

画完他把纸重新折成八折,塞回鞋垫底下。

他躺回去,睁着眼睛。

窗外那条光落在他床头。

他想起下午那个老太太。

她说了一句“我耳背,你大点声”。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响,尾音往上抬。

后来他念金额,念得很轻,一半的音吞在嗓子里。

她一个字不差地把那个数说了出来。

陈九斤在黑里躺着。

他伸手把本子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着“第四十天”,后面是空的。

他没有再往那后面添天数。

他往下空了一行,在新的一行上写了一个数。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这个数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

这笔钱,没进这栋楼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