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规矩里还有一条

第四十二天,晚上七点。

一号楼一层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四年前贴上去的,白纸黑字,打印的,A 四纸拼了三张,用透明胶粘在一起。四年下来,胶带黄了,边角全卷了起来,右下角有一块被水糊过,字晕成了一团。

标题是四个字:园区规矩。

底下四十二条。

这楼里的人天天从这张纸底下过。

没有人抬头看。

陈九斤搬了张凳子,站上去,把胶带一条一条揭下来。

揭到第三条的时候纸破了一个小口,他把手指垫在纸背后面,慢慢往下撕。

三张纸整个揭下来以后,他抱着回了三零七。

他把纸铺在自己那张床上。

床铺不够宽,三张纸拼起来比床还长,最下面那一截垂在床沿外面。

他跪在床边,从第一条开始读。

高凯从上铺探了个头下来。

“你揭那个干什么。”

“看看。”

“那玩意儿谁不知道。”

“你知道第几条是什么。”

高凯张了张嘴。

“……不许翻墙。”

“第几条。”

“……不知道。”

练志刚那会儿刚从机房下来,坐在自己床上换鞋。

他抬头看了一眼。

“第一条是不许出楼。”他说,“我进来第一天有人念给我听的。”

“第二条呢。”

练志刚没答上来。

陈九斤把纸往上推了推,让灯光照上去。

“第一条:非因公不得离楼。”他说。

“第二条:一切通讯物件一律上交,私藏者按情节处置。”

“第三条:作息按表,不得私自换班。”

“第四条:打人须先报备,事由不实者作废重报。”

他停了一下。

“这四条,你们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看出什么。”练志刚说,“不就是不许这不许那。”

“是不许这不许那。”陈九斤说,“可这四条不许的是谁。”

屋里没人说话。

“是我们。”他说。

“不许出楼,是我们不许出。不许藏手机,是我们不许藏。作息按表,是我们按表。”

“第四条看着像是管打人的,其实还是管我们的——它管的是打人要走个手续,不是管人不许打。”

“这四条,一条都不管管事的。”

高凯从上铺爬下来了。

他蹲在床边,跟陈九斤一块儿看那张纸。

“那第五条呢。”

陈九斤把手指移下去,压在第五条那一行上。

“第五条。”

他念出来。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屋里安静了两秒。

练志刚笑了一声。

“这条早死了。”

“怎么讲。”

“你在这楼里待了四十二天,”练志刚说,“你听谁提过这一条?”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这四十二天里,听过第一条,听过第二条,听过第四条。段虎拿第四条压过人,蔡三平拿第一条罚过人,搜身的时候有人念第二条。

第五条,他一次也没听人说起过。

四十二天,一次都没有。

“对。”他说,“没人提。”

“那不就完了。”练志刚说,“这楼里干的就是骗人的活。你跟我说严禁互相欺骗?这五个字贴在这儿四年了,谁当过一回事?”

“三哥骗过我们没有?段虎骗过我们没有?二楼那边说过一句真话没有?”

“死条文。”

陈九斤把身子往前俯了一点。

他的手指没有从那一行上挪开。

他在那行字底下摸了一下。

“志刚。”

“嗯。”

“你过来看看这儿。”

练志刚走过来,蹲下去。

第五条那一行的纸面上,有一片是毛的。

不是水糊的,也不是虫蛀的。是那种被指甲反复刮过的毛——字还在,但纸的表面起了一层细白的绒,纸质被刮薄了,对着灯能透一点点光。

刮的位置正好压在“严禁”两个字上。

刮的人没有刮掉。

那张纸是三层拼起来的,第五条正好在中缝上面,再刮下去纸就断了,一断整张就得重贴。

重贴要报,报了就得说为什么。

所以刮的人停了手。

“有人刮过。”高凯说。

“四年里有人刮过。”陈九斤说,“刮到一半没敢刮完。”

“一条死掉的条文,”他说,“没有人会去刮它。”

练志刚蹲在那儿没说话。

“志刚。”陈九斤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哥现在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把这一条抄在床头,他能不能撕。”

“能啊。他伸手就撕了。”

“他撕了以后,明天早上他要不要跟这楼里的人解释一句。”

练志刚愣了一下。

“他解释什么。”

“他撕的是规矩表上的第五条。”陈九斤说。

“他撕的不是我贴的纸,他撕的是四十二条里的一条。”

“他要是撕,就得有人问:三哥,是不是这一条不作数了。”

“他怎么答。”

练志刚张着嘴。

“他要是说不作数。”陈九斤说。

“那从明天起,这楼里四百个人,谁也不用讲了。你偷我的褥子,我拿你的烟,昨天说好的今天不认。这四百个人乱起来,第一个管不住的是谁?”

“是他。”

“他这四年,靠什么管着这四百个人?”

高凯在旁边接了一句:“靠打。”

“打只能管一时。”陈九斤说,“打完人还得干活,干活的时候他不在旁边站着。”

“真正管着这楼的是另一样东西。”

“这楼里的人,多多少少还信一点:在这栋楼里头,人跟人之间那点话,还算数。”

“摊派的钱交了就是交了。谁替谁值了一次班,那个人认。昨天欠的半根烟,今天还。”

“这一点要是没了,这楼当天就散。”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陈九斤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挪开。

“这楼里的人对外头人干的事,没有一件是干净的。”他说。

“可四百个人凑在一块儿过日子,总得留一样东西不许动。”

“四年前定这四十二条的人,挑了这一条。”

“这一条不是给我用的。”

“是给他用的。”

“他用了四年。”

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晃了一下,是有人在楼上走。

练志刚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所以……”

“所以他不能反对这一条。”陈九斤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公开说这一条不算数。”

“那要是有一天,有人当着很多人,证明他自己违了这一条呢。”

陈九斤没有答。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子,撕下一页。

他把那页纸铺在床铺板上,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抄完他又往下写了三个字。

第五条。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昨天那块干了的胶带——是他揭规矩表的时候留下的一小截,还有点粘性。

他把那张纸贴在床头,贴在墙上,正对着他躺下时的眼睛。

贴完他退开半步看了看。

有点歪。

他伸手把右下角按平了。

高凯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自己那张床,从自己枕头底下也摸出个本子,撕了一页。

他那只手还攥不上拳,写字得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

他写得很慢,写了大概三分钟。

写完他也贴在自己床头。

练志刚坐在地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陈九斤那边,从他那沓纸里也抽了一页。

他趴在床沿上抄。

抄到“严禁”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这两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他觉得不够,又描了一遍。

那两个字比整行别的字都黑,笔画粗出去一圈,纸都被压出了印子。

他抄完没有说话,把纸贴在自己床头,回自己床上躺下了。

躺下以后他忽然坐起来。

“九斤。”

“嗯。”

“我问一句。”

“你问。”

练志刚在自己床上,隔着屋子看他。

“这条写的是园区内部。”

“对。”

“园区内部——那账房算不算园区内部。”

陈九斤在自己床边站着。

“算。”

“那要是账房自己骗人呢。”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练志刚也没有再问。

他躺下去,翻了个身,冲着墙。

熄灯以后,陈九斤躺在下铺。

墙上那张纸在黑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出操前。

崔发财第一个发现的。

他起床的时候看见陈九斤床头那张纸,站着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洗漱回来他手里拿着一页纸和半截胶带。

他贴在自己床头。

三零七这间屋里,那天早上一共贴了四张。

八点钟,陈九斤从楼梯口经过。

他往三零五那间屋里扫了一眼。

门开着,靠门那张床的床头上贴着一张纸。

三零九门口那张床上也有一张。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层这一排宿舍里,一共有六个床头贴上了同一句话。

没有人组织。

也没有人来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