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我找蔡三平谈一次

第四十四天,晚上八点二十。

三层最西头那间屋的门是铁的,刷过一层绿漆,漆掉了几块。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环。

陈九斤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谁。”

“三零七八。”

隔了大概五秒,门开了。

蔡三平站在门里。

他没穿外套,里面那件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从他身后过来,把他的脸压在暗处。

“进来。”

陈九斤进去了。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摊着东西——两个牛皮纸账册夹,其中一个开着,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的盖打开了一半。

昨天下午从办公室搬过来的那些。

蔡三平没有去关那个夹子。

他走回桌子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

“说吧。”

陈九斤走到桌子前面。

他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复印件。

前天夜里他在机房交接班的二十分钟里,把那张歪回执按在主管桌旁那台机器的玻璃板上,压下盖子,按了一下。机器吐出来一张。

复印件上,字比原件淡一点,右下角有一道复印时留下的黑边。

上面所有的东西都在。日期、金额、付款方、收款账户。

后四位看得清清楚楚。

蔡三平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

“三哥。”陈九斤说。

“嗯。”

“钱退回去,这事我不提。”

屋里那盏台灯的灯罩有点歪,光斜着打在桌面上,正好照在那张纸上。

蔡三平没有说话。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他看了那张纸大概八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是从嗓子里出来的,很短,带着一点气声。

“退回去。”他说。

“对。”

“退给谁。”

“吴桂香。”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蔡三平说,“连零头都记着。”

“记着。”

蔡三平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了。

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绕到陈九斤这一边。

他站到陈九斤面前,两个人隔着大概一步。

然后他抬起手。

那一巴掌打在陈九斤左边脸上。

他的手很宽,掌根很硬。打的时候没有抡开,是从下往上兜的,兜到脸上“啪”的一声,声音在这间小屋里显得特别响。

陈九斤的头往右边偏过去。

他没有摔倒,也没有退。他的右脚在地上蹭了半寸,把身子撑住了。

耳朵里嗡了一下。

嘴里有点铁锈味,是内侧的肉磕到牙上了。

门口有人。

段豹站在门框外面,半个身子在走廊的暗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着没有动。

他也没有往边上让开。

陈九斤把脸转了回来。

他抬手,用手背在嘴角上抹了一下,抹到一点血,抹完他把手放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张复印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推到蔡三平那一边。

蔡三平站在原地看着他。

“三零七八。”

“三哥。”

“你知道这四年这楼里有多少人跟我提过条件么。”

“不知道。”

“一个都没有。”

“今天有一个了。”

蔡三平走回桌子后面,坐下。

他把手放在那张复印件旁边。

没有拿。

“这个户头,”他说,“是园区的备用账。”

“走大额的时候用。一笔超过三十万的,公账那边卡,要报批,麻烦。所以留了一个备用的。”

“这是上头定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那是我的。

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站在桌子前面,一句话没说。

蔡三平抬眼看了他一下。

“段虎那件事,”蔡三平说,“我前天才知道。”

“他跟了我四年,我没想到他敢。”

“你前天在大厅里念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比你难受。”

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我知道四年了。

陈九斤还是没有接。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蔡三平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三零七八。”

“嗯。”

“你这个人,”他说,“比这楼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使。”

“段虎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你要是想要,我给你。”

“明天早上我就能在大厅里宣,一层的事归你管。你不用打电话了,你也不用再看那张业绩表。”

“你妹妹那边——你要往外汇钱,我可以想办法。”

第三下。

这一下跳得比前两下都重,从太阳穴一直窜到后脑。

你活不过下礼拜。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一句:这个户头是园区的备用账。

第二句:段虎的事我前天才知道。

第三句:那个位置你要就给你。

三句。

三句都是假的。

他一句都没有接。

一句都不能接。

只要他接一句,只要他说一句“三哥你这话不对”,蔡三平就知道他为什么不对——他就会开始想,这个人凭什么知道这话不对。

他这四十四天在这栋楼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三张纸。

是蔡三平到今天为止,还只知道他记性好。

“三哥。”陈九斤说。

“嗯。”

“我说完了。”

“你说完了?”

“我今天来就一句话。”陈九斤说,“钱退回去,这事我不提。”

“您听见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段豹还站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半米。

段豹的眼睛落在他左边脸上——那半边脸已经起来了,从颧骨到下巴,肿出一条。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段豹往边上挪了半步。

不是让开一整条路,是挪了半步,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去。

陈九斤侧过身出去了。

他走到楼道上,走了七八步,身后那间屋的门关上了。

关得不响。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复印件还在桌子上。

他没有拿走。

他往楼下走。

走到二层楼梯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他把左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肿的。耳朵里还在响。

他心里在过另外一件事。

那张纸是复印件。

复印件上什么都有——日期、金额、后四位。可复印件证明不了任何东西。任何人都可以复印任何一张纸。要是明天他把那张纸拿到大厅里去念,蔡三平只要说一句“这纸是他自己弄的”,那张纸就废了。

原件在他鞋垫底下。

他今天上去,不是去要钱的。

他知道蔡三平不会退。

一个四年吞了三百一十七万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新人上门要一句话就把三十七万退回去。

他上去,是要让蔡三平相信一件事——

这楼里有一个人,手上有他的账。

他要的是那个人接下来会做什么。

陈九斤在二层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回了三零七。

那天夜里,一层的人闻到了味道。

先是三零七靠窗那两张床的人闻到的。王铁柱翻了个身,坐起来,说了一句“哪儿糊了”。

后来味道下来了。

那是烧纸的味道。不是烧柴也不是烧塑料,是纸烧起来那种发闷、有点甜的焦味,一股一股从楼道那边下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三层最西头那间屋后面有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放着一个铁桶。平时那个铁桶是烧废纸用的——阮玉兰月底销毁作废单,就在那个桶里烧。

十一点多,有人上厕所,从二层楼梯口往上看了一眼。

三层楼道尽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有光在动。

不是灯光。

是火光。

那个人没敢上去,下来跟人说了。

到后半夜一点,味道还没散。

有人把窗户关上了,关上以后屋里更闷,又打开。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他闻着那个味道。

一个人要是没做过什么,账本放在办公室的柜子里,锁上就是了。

一个人要是做过什么,账本放在自己屋里,压在床底下就是了。

只有一种人半夜起来烧。

那种人是已经算过了的——他算过将来会有人来核,算过核的时候翻到哪一页会出事,算过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没有。

烧掉以后,账就没了。

没有账,谁也说不清那三百一十七万。

蔡三平今天晚上做的,是这栋楼里最聪明的一件事。

也是他这四年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因为下礼拜账房要来核四年的账。

而四年的账,在他自己屋后头那个铁桶里,烧了一夜。

陈九斤在黑里翻了个身。

他脸上那半边还在跳,一跳一跳的,跟太阳穴那三下不一样,这个是钝的。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

摸黑写了两行。

第一行:今夜,三层天井,烧。

第二行:他现在只剩一张嘴。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去。

天井那边的烟又飘下来一股。

那味道一直到快天亮才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