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四年的账都在这

第四十六天,晚上八点。

三零七的门关上了。

崔发财把凳子搬到门口顶住,又把自己的褥子卷起来塞在门缝底下。

“干嘛呢。”王铁柱说。

“挡光。”

“挡什么光。”

“屋里亮着,走廊上看得见影子。”崔发财说,“八个人围一圈蹲着,谁路过都得多看两眼。”

王铁柱不说话了。

屋里八个人。

陈九斤、王铁柱、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贺明、高凯,还有杜长顺——上个月刚进来的,这个月业绩四千二,倒数第一。

杜长顺本来在自己床上躺着,看见他们围过来,坐起来了。

“我出去?”他说。

“你出去更显眼。”陈九斤说,“你坐着。”

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

陈九斤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

第一样:那张歪的回执,原件。这四天一直在他左脚的鞋垫底下,纸被压出了一道印。

第二样:那一沓缝起来的通话时长,一百三十五个机位。

第三样:那张退费单存根,前年的,退款那栏写着三千五。

第四样:他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十一行。

第五样,他是从上衣里层掏出来的。

那是一小片纸。

比两个指头宽一点,边上焦了一圈,黑的地方一碰就掉渣。剩下的那一小块上还有格子——是账册的那种竖着的格子。

格子边上有一点红。

“这什么。”罗宝根凑过去。

“昨天早上,三层楼梯口那个垃圾桶。”陈九斤说。

“你昨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个?”练志刚说,“你说你看了一眼。”

“我看了一眼。”

“你没说你拿了。”

“我没说。”

练志刚看着他。

“昨天走廊上十几个人,”陈九斤说,“我要是说了,昨天下午那个桶就会被人倒掉,倒完还会有人去翻。”

“我说我看见了,就够了。”

罗宝根伸手要碰那片纸。

“别动。”崔发财一把按住他,“一碰就碎。”

八个人围着地上那张报纸蹲着。

“这就完了?”王铁柱说,“就这几张?”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哪一样。”

“昨天上午,二层走廊。”

“段豹说了两个字,我说了一句话。”

“当时走廊上有十几个人。”

王铁柱愣了一下。

“那不是纸啊。”

“对。”陈九斤说,“那不是纸。”

“那是十几张嘴。”

屋里静了两秒。

“纸能烧。”陈九斤说,“三哥前天夜里烧了六个钟头。”

“十几个人昨天上午听见的东西,他烧不掉。”

崔发财把手里那个算账用的小计算器拿出来,按了两下开机。

“行了行了,”他说,“你那一页纸念念吧。”

陈九斤把那页纸拿起来。

“十一行。”他说。

“每一行四样:日期、金额、记在哪个机位头上、入账账户后四位。”

“我念,你们记。有一样对不上,你们就打断我。”

他开始念。

“第一笔。四年前三月十七号,二十一万四千。记在四号机位。后四位,七二零三。”

崔发财按了一下。

“第二笔。四年前九月八号,十八万六。三十九号机位。七二零三。”

“第三笔。三年前一月二十四号,三十二万一。三十一号机位。七二零三。”

念到这儿王铁柱“哎”了一声。

“怎么。”

“三十一号机位……三年前一月……”

王铁柱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那是老纪。”

屋里几个人转过头。

“纪长明。”王铁柱说,“我第一批进来的时候他就在。四十来岁,山东人,说话有点结巴。”

“他坐三十一号,坐了两年。”

“他什么时候走的。”陈九斤问。

“三年前三月。”

“怎么走的。”

王铁柱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垫底走的。”他说,“那个月他是倒数第二。”

“到日子了,早上七点,车。”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陈九斤把那页纸放低了一点。

“三年前一月二十四号,”他说,“三十一号机位记了一笔三十二万一。”

“三月,坐三十一号机位的人,因为垫底被送走了。”

崔发财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你等会儿。”他说。

“他名下有三十二万,他还能垫底?”

“他名下没有那三十二万。”陈九斤说。

“那笔钱记在三十一号机位,是记在账本上给上头看的。业绩表上没有。”

“业绩表上老纪那个月还是老纪那个数。”

“两本东西,一本给上头,一本贴在食堂门口。”

练志刚慢慢地说:“……所以他到死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陈九斤说。

“他只知道自己那个月垫底。”

高凯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那只手放在膝盖上,五个指头有两个还翘着。

“接着念。”他说。

陈九斤接着念。

“第四笔。三年前七月,十四万八。八十八号机位。”

“第五笔。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六万。九十七号机位。”

“第六笔。两年前三月,四十六万三。一百一十九号机位。”

“第七笔……”

他一直念到第十一笔。

“第十一笔。前天,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三号排第三台,也就是七十七号机位。”

“那是我的机位。”

崔发财把计算器上最后一个数按完。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

他看了一眼,把它清了,重新按了一遍。

按完还是那个数。

他又清了,第三遍。

三遍按完,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屋里的人看。

三百一十七万。

“对上了。”他说。

“十一行,一分不差。”

王铁柱在旁边看着那个屏幕。

他看了很久。

“这要是让三哥看见。”他说。

他这句话说完,没有人接。

八个人蹲在地上,谁也没有动。

陈九斤把那页纸放回报纸上。

“十一笔里有七笔,”他说,“记的机位,人已经不在了。”

“老纪是一个。”

“八十八号那个我问过练志刚,是前年走的。九十七号那个,去年秋天走的。”

“剩下四笔里,三笔挂在现在还在楼里的人头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一笔挂在我头上。”

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

“这么说……”

“这么说,”陈九斤说,“一个人在这楼里干到垫底,被送去二楼之前,他还有一样用处。”

“他的机位号可以拿来记一笔账。”

“记完了人走了,账留在本子上。”

“查的人只会看见那个机位号那个月成了三十几万,不会去问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

“这四年,这楼里送走了多少人。”

没有人答得上来。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旧簿子上那一栏被涂过很多次。”

“我只知道十一笔里有七笔是这么记的。”

屋里那盏灯泡吊在中间,晃了一下。

贺明一直坐在自己床上,没有出声。

他这两天在这间屋里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现在他开口了。

“九斤。”

“嗯。”

“这一页纸,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礼拜五。”

“账房验楼那天。”

“对。”

贺明点了点头。

“今天到礼拜五,还有三天。”他说。

“这三天里,你要是被搜身呢。”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崔发财说:“搜身?他凭什么搜——”

“他凭什么都不需要。”贺明说,“上个月我们这屋被搜过一次。”

“那次搜出来一个手机。”

崔发财不说话了。

那次搜出来的手机是在陈九斤褥子底下摸出来的。

陈九斤把地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

“对。”他说。

“所以这一页纸不能只有一张。”

他从本子上又撕下三页。

“我抄三份。”

“抄完了,我一份,另外三份分给三个人。”

“三个人分开放,谁也不知道另外两个放在哪儿。”

他把笔拿起来,然后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七个人。

“我先把话说清楚。”

“拿了这张纸的人,从今天到礼拜五,身上就带着一样东西。”

“搜出来是什么后果,你们都清楚。”

“比手机重。”

“我不点名。”他说,“谁愿意拿,谁说话。”

屋里那盏灯泡照着八个人。

没有人立刻说话。

王铁柱把眼睛转到别处去了。他今年四十七,在这楼里两年零四个月,家里有个在县里念高中的闺女。

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手指在镜腿上捏了两下,捏完把手放下了。

杜长顺低着头,他进来一个月,这屋里的事他一样也不懂。

崔发财第一个开的口。

“我拿一份。”

他把自己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举了起来。

“我这本子天天带在身上,别人拿去翻,翻到的是水费电费摊派钱。”

“夹一页进去,谁看得出来。”

高凯第二个。

他没有说话,把自己那只鞋脱了,把鞋垫掀起来给大家看了一眼,又按回去。

第三个是贺明。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地上那张报纸旁边,蹲下。

“我拿一份。”

崔发财转过头看他。

“你?”

“我。”

“你上个月还在——”

“我上个月还在给段虎递话。”贺明说。

他抬起头。

“我拿一份。”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陈九斤看着他。

“行。”

他把那三页纸铺在床铺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抄了三遍。

每抄完一遍他都从头核一次,核完把纸折成八折。

三份抄完是十点半。

他把第一份给了崔发财。崔发财翻开自己那个本子,夹在中间,把本子塞进裤兜最深的那一层。

第二份给了高凯。高凯把鞋脱了,鞋垫掀起来,塞进去,按平,穿上,跺了两下脚。

第三份给了贺明。

贺明接过去,没有立刻藏。

他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中午我还是去杂物间。”他说。

“嗯。”

“那扇门后头,门框上面有一道横木,横木上有一条缝。”

“那道缝里塞过东西。”

“我塞的。”

他把纸折得更小一点,塞进自己内衣口袋里。

“礼拜五早上我去拿。”

熄灯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九斤躺在下铺。

他把第四份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黑塞进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

那个口袋里已经有东西了。

一张歪回执,一沓通话时长,一张退费单,一小片烧剩的纸。

还有一张。

那张纸已经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背面是他六天前用机位上那支圆珠笔写下的一串数字,和底下那一行八个字。

他把那页新抄的纸,贴着它塞了进去。

两张纸挨在一起。

他把扣子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