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你昨天几点回的楼

第五十八天,夜里十点四十。

二号楼门口那两级台阶旁边有一间小屋。

那间屋是后来搭的,砖砌的,一扇门一扇窗,屋顶是石棉瓦。窗户里亮着灯。

值班室。

陈九斤手里拎着两瓶汽水。

汽水是园区小卖部的,玻璃瓶,橘子味,一瓶两块,记账。

他走到值班室窗口。

窗户是推拉的,开了一半。

里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穿一件洗白了的蓝布褂子,正在低头看一张报纸——那报纸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边上都黄了。

“大哥。”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见陈九斤,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两瓶汽水放在窗台上。

“天热。”

那个人看了一眼那两瓶汽水,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伸手。

“你三号楼的。”

“是。”

“你上这儿干什么。”

“路过。”

那个人把报纸翻了一页。

“路过。”他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

陈九斤站在窗口。

他等了大概十秒。

那个人一直低着头看报纸,一个字也不说。

陈九斤这五十八天在这个园区里,跟很多人说过话。有的人骗他,有的人吓唬他,有的人跟他讨价还价。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说话。

只要一个人开口,只要他说的那句话自己知道是假的,那半句真的就会在陈九斤脑子里响。

眼前这个人不说话。

他不说话,就什么也没有。

陈九斤在这个窗口前面第一次碰上这件事。

他这三个月靠的那样东西,在一个不开口的人面前,是空的。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打搅了。”

他转身走了。

他往西走了两步。

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想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想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一直在等对方开口。

等对方自己说,等对方来骗他。

这三个月,每一次都是这样——蔡三平在楼道里教他四个字,贺明说“我没有”,阮玉兰说“是”,付红英说“我没看过”。

这些人都是自己开的口。

他从来没有想过另外一件事。

他可以让对方非开口不可。

不是逼他说话。

是问一个他必须撒谎才能回答的问题。

一个问题,只要它的真话说不出口,对方就只有两条路——不答,或者编。

不答本身也是答案。

编,那半句就来了。

陈九斤转过身,走回窗口。

那个人抬起头。

“又干什么。”

“问一句闲话。”陈九斤说。

“说。”

“大哥,你昨天几点回的楼。”

值班室里的灯泡吊在屋子中间。

那个人的脸有一半在灯底下。

园区的规矩第一条:非因公不得离楼。

反过来说,各楼的人晚上得回各楼睡。看门的也一样——他们的宿舍在西边那排矮房,跟别的班一样,晚上得回去。

值班室里不许过夜。这是写在纸上的。

昨天夜里十一点零七分,二号楼那扇铁门开了,出来的是十四个纸箱。

零点四十一,九箱。

两点十九,四个塑料桶。

三点五十六,六箱。

四点零三,最后一辆车走。

这五个钟头里,这扇门开了四次。

门里得有人开。

陈九斤蹲在水泥管子后面看了一夜,看见的是门里有人推门、有人把箱子递出来。

那个人昨天夜里没有回楼。

他不能说他没回。

说了没回,就等于说他夜里在门里干活。

“我啊。”那个人说。

他把报纸放下了。

“十点半。”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十一点才开的门,出的是箱子不是人。

那一句在他脑子里响完,断了。

陈九斤站在窗口,脸上没有动。

那个人自己愣了一下。

他愣的不是别的——他说完“十点半”以后,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夜里的事,过完他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把报纸拿起来,又放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陈九斤说,“我们那边有人说前天夜里听见车。”

“我说不能吧,十一点以后哪儿来的车。”

那个人的手在报纸上按了一下。

“没有车。”他说。

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四趟。

陈九斤把这个数记住了。

“那是我听错了。”他说。

他把窗台上那两瓶汽水往里推了推。

“天热,大哥你喝。”

那个人这一次伸手了。

他把两瓶汽水拿进去。

拿的时候他的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值班室门框上头,靠右一点,钉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朝着门口那个方向。

他看了那个盒子一眼,才把汽水放到自己桌子底下。

陈九斤走了。

第二天夜里,十点四十。

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拎的是烟。

值班室里坐着两个人。

昨天那个还在,另外多了一个,三十来岁,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

陈九斤把烟放在窗台上。

“大哥。”

昨天那个人没有抬头。

坐门边那个开口了。

“你干什么的。”

“三号楼的。路过。”

“这儿不让站人。”

“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昨天夜里我们那边说停了一次电。”陈九斤说,“我想问问你们这边停没停。”

“没停。”

“那就是我们那边线路的事。”

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下。

“大哥,你昨天几点下的班。”

坐门边那个人愣了一下。

“……十二点。”

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一夜没下班,昨天走了五趟。

五趟。

前天四趟,昨天五趟。

陈九斤把烟推进窗口里,走了。

第三天夜里。

这一次值班室里只有一个人,是个生面孔,二十七八,坐在里面玩手机——这园区里能有手机的人不多。

陈九斤没有带东西。

他走到窗口。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

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栋楼里我有个同屋,前几天进来的。”陈九斤说,“他叫高凯。”

那个人没有理他。

“我不进去,也不找人。”陈九斤说,“我就问一句。”

“你昨天几点回的楼。”

那个人抬起头。

“我十一点半。”

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一次那半句不一样。

十点四十就开了门,那天下去的是三个人。

陈九斤站在窗口。

他脸上没有动,但他心里那一下是硬的。

十点四十。

这三天他记的东西,全都是十一点以后。

十一点零七、零点四十一、两点十九、三点五十六。

四趟。五趟。

全在十一点之后。

发电机是十一点整起的。

那五个钟头里,整个院子被那个“突突突”填满,说话要凑到耳朵边上。

一辆车开进来,听不见。

十四个箱子搬上车,听不见。

可是十点四十——

发电机还没有响。

那会儿这个院子是安静的。一号楼刚熄灯,三号楼还没熄。主路上的灯还亮着。

那个时候开门,谁都能听见,谁都能看见。

陈九斤在窗口站着。

他把这件事翻过来了。

他这三天一直以为,发电机是拿来盖住二号楼的动静的。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得改一改。

发电机盖的是「箱子」。

不是人。

出箱子要挑在发电机响起来以后。

出人不用。

出人在十点四十,灯还亮着,主路上还有人走。

因为出人是有单子的。

出货单、经手签、登记处的章。三样齐了才能出园区。

一件东西只要有单子,它就可以在灯底下走。

而那些箱子——

那些箱子没有单子。

陈九斤在值班室的窗口前面站了大概五秒。

窗子里那个人已经低下头去玩他的手机了。

陈九斤转身往回走。

主路上的灯一盏隔一盏。

他走到路中间停下来,从怀里摸出本子,借着路灯翻到今天这一页。

他在上面写了三行。

第一行:前天四趟,箱。昨天五趟,箱。全在十一点之后。

第二行:十点四十,人。三个。发电机没响。

写完第二行他停了一下。

第三行他写得很慢。

箱子要藏。人不用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