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这条缝我得自己补

第七十五天,晚上九点二十。

三号楼二层宿舍。

高凯坐在下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什么时候变成她那样的了。”

那句话说完,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这间屋六个人,另外四个今天晚上都不在——两个在一层加班核表,两个去了食堂那边打水。

陈九斤站在床边。

他把外套从床头取下来,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今天早上。”他说。

高凯抬起头。

“我问的不是——”

“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陈九斤说。

他在自己床沿上坐下来。

“我先答你问的那个。”

“今天早上八点十分,我跟杜哥说了四句话。”

“那四句是假的。”

“我让他去告诉四个人。”

“他说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假的。听的人也不知道。”

“到晚上,回来了两句。”

“我知道了两个工位号。”

高凯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这一手是梅姐的。”陈九斤说。

“三天前我在付姐格子外面站着,问她一句话,我什么也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写的是:在她跟前,我是瞎的。”

“今天早上我把这一手用了一遍。”

“用得挺顺。”

宿舍走廊那头有人走过去,脚步声从门缝底下过。

“九斤。”高凯说。

“嗯。”

“那你跟她有什么不一样。”

陈九斤在床沿上坐着。

他没有立刻答。

“我想过。”他说。

“今天下午我在组长台上坐了两个钟头,我想的就是这个。”

“我想出来一条。”

“她用这个法子,是为了不让人听见。”

“我用这个法子,是为了听见。”

高凯没有出声。

“这一条我自己听着也别扭。”陈九斤说。

“怎么讲。”

“因为这一条只能用一次。”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用它试出两个人。”

“下个月我要是再用一次,试出第三个人。”

“再往下呢。”

“往下我就会拿它去办别的事——办一件我不方便自己开口的事。”

“到那一天,我用它就不是为了听见了。”

“到那一天,我跟她就是一样的。”

高凯坐在下铺,抬起头。

“那你怎么办。”

陈九斤从枕头底下把本子摸出来。

他没有开灯。走廊的灯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落在地上。他把本子拿到那条光里,翻到空白的一页。

“我今天晚上要给自己定一条。”他说。

“定什么。”

“凡是要紧的事,我一定当面问。”

“不接转述。”

高凯愣了一下。

“不接转述?”

“不接。”

“付姐每天都来跟你说‘梅姐说‘。”

“她说她的。”陈九斤说,“她说完我记下来,照着办。”

“可我不能拿它当真事。”

“我要是想知道那件事是真是假,我自己上去问。”

“梅姐不答呢。”

“不答就是不答。”陈九斤说。

“她不答,我知道我不知道。”

“付姐转一句,我以为我知道了。”

“这两样差得远。”

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写完他看了两秒。

他在底下又写了一行。

不是因为她们撒谎。是因为我听不见。

高凯从下铺挪过来一点。

“九斤。”

“嗯。”

“这条规矩,”他说,“万一有一天来不及呢。”

陈九斤把笔停住了。

“什么来不及。”

“比如说,出了什么急事。”高凯说。

“比如说,付姐半夜跑来跟你说一句‘梅姐说明天早上七点在门口集合‘。”

“你上不上去问。”

“上。”

“梅姐屋里锁着门呢。”

“那我就不知道。”

“那你明天早上七点去不去。”

陈九斤在光底下坐着。

他没有立刻答。

“我不去。”他说。

高凯把身子直起来了。

“你不去?那要是真的呢。”

“真的我也不去。”

“那不是——”

“高凯。”陈九斤说。

“这条规矩我今天晚上写下来,我知道它有一天会坑我。”

“它一定会坑我。”

“坑得会很难看。”

“我今天晚上写它,就是知道会有那一天。”

高凯坐在那儿。

“那你还写。”

“我还写。”

陈九斤把本子往光那边挪了挪。

“我今天用了一次那个法子。”他说。

“用完我知道两个工位号,我也知道另外一样东西。”

“我知道这个法子好用。”

“太好用了。”

“一样东西太好用,我就会一直用。”

“用到有一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从别人嘴里出去,那时候我就不是在管这四十个人了。”

“我是在使唤他们。”

“那条规矩不是防别人的。”他说。

“防我自己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推开了。

练志刚站在门外。

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饭盒——他从一号楼过来,给高凯带了两个食堂晚上剩的馒头。

他看见屋里坐着的两个人,看见地上那条光和那个摊开的本子。

“……我等会儿再来。”

“进来。”陈九斤说。

练志刚进来,把网兜挂在床头。

他坐在旁边那张床沿上。

“你们说什么呢。”

高凯没有答。

陈九斤把本子转过去,递到练志刚面前。

练志刚就着那条光看。

要紧的事,当面问。转述的一律不当真。

不是因为她们撒谎。是因为我听不见。

练志刚看了两遍。

“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当真?那付姐每天上来那些——”

“照办,不当真。”

练志刚把本子递回去。

“九斤。”

“嗯。”

“你这条规矩,得罪人。”

“怎么讲。”

“付姐每天替梅姐传话。你现在说你不当真。”

“这话传到付姐耳朵里,她怎么想。”

“她会想,你不信她。”

陈九斤把本子接回来。

“我不是不信她。”

“可她会那么想。”

“我知道。”

练志刚坐在那儿。

“那你还——”

“志刚。”陈九斤说,“我要是为了让付姐好受,把这条规矩收回去。”

“过两个月,梅姐让付姐来跟我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假的。”

“我照着办了。”

“办完了,出事的不是我。”

“是这四十个人里的某一个。”

练志刚把嘴闭上了。

十点,熄灯。

三个人躺下了。

练志刚在旁边那张空床上凑合一夜——一号楼那边他跟人换了班。

陈九斤躺在下铺,睁着眼睛。

十点二十,他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他没有开灯。

他把本子往前翻。

翻过这七十五天记的那些东西——车次、时长、编号、跳号、四十个字、九句话。

他翻到很前面。

那一页是他三十三天前写的。

那天晚上他在一号楼三零七的宿舍里,把一张贴了四年的规矩表从墙上揭下来,铺在床上,从第一条读到第四十二条。

第五条那一行,纸面上被人用指甲刮过。

他那天在本子上抄了那一条。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他今天晚上又看见这一行。

他看了很久。

他把笔拿出来。

他在这一行底下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第五条只管说的人。

第二行:不管让人说的人。

写完他把笔盖上了。

他躺在那儿,把这两行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条贴在一号楼楼梯口那面墙上四年了。

四年里,这一条把四百个人管住了。

它管的是每一个人的嘴。

它管不住一样东西——它管不住一个人不开口,让别人替他开口。

一个人从来不说假话,可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让别人去说的。

第五条碰不到这样的人。

那样的人可以站在这四十二条的正中间,一辈子干净。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