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我给全组改了规矩

第七十九天,上午十点二十。

工间。

陈九斤从组长台上下来,走到大厅北面那堵墙前面。

北墙上贴满了表。

三号楼四面墙,东墙是这个月和最近三个月的,南墙和西墙是去年的,北墙是最旧的——最上面那几排已经三年了,纸黄得发脆,有的角卷起来,胶带干了掉下来一半,纸挂在墙上晃。

他伸手去揭最下面那一排。

胶带一撕,纸掉下来了。

四十个格子里有人抬起头。

他揭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到第五张的时候,大厅里的声音已经小了一半。

有人从格子里站起来。

三号楼这一层,三年没有人揭过一张表。

表是往上贴的。新的一排贴在下面,旧的往上挪。三年下来贴到房顶,谁也不去动。

陈九斤揭了十二张。

他把那十二张摞在手里,走到大厅东边,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

他没有扔。

他回到北墙前面。

墙上空出来一块,大概两米宽,一人高。

那块墙很久没见过光,颜色比旁边深,上面留着一格一格胶带的印子。

四十个格子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了。

十点二十五,四十个人都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陈九斤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粉笔。

那是他昨天从后勤领的,白的,方杆。

他抬起手,在那块空墙上写。

他写得很慢。

第一个字写完,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墙根那一条水泥地上。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他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支粉笔。

新的,没用过。

递粉笔的是二排靠外那个人——陈九斤叫得出他的名字,但两个人这七十九天没说过三句话。

“你那支要断了。”那个人说。

陈九斤接过来。

他手里那支确实已经短了半截。

“谢了。”

他接着写。

写到一半,那一行到了他抬手够不着的地方。

葛志国从三排走出来。

他走到旁边那个空格子,把椅子搬过来,放在陈九斤脚边。

他没有说话,搬完就退回去了。

陈九斤踩上椅子,接着写。

十点四十,他写完了。

他从椅子上下来。

四十个人看着那面墙。

墙上是一行字,很大,一个字有巴掌那么大。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

园区规矩第五条。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陈组长。”

有人开口了。

“这条我知道。”那个人说,“一号楼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四十二条,这是第五条。”

“对。”

“这条……不是一直有么。”

“一直有。”陈九斤说。

“那您抄它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里那支粉笔在墙根上磕了磕。

“上个月十号,柴顺被撤。”他说。

“他改了三年的工位号。”

“这一层四十个人,有几个人当时看见了。”

“他们没有说。”

大厅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我不问那几个人是谁。”陈九斤说,“上个月我在楼梯间跟葛哥说过一次,一号以前的事我不查。”

“我今天说的是往后。”

他往那面墙上指了一下。

“这条写着,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园区内部,包括这四十个格子。”

“从今天起,这一层谁骗谁,按这一条办。”

“怎么办。”有人问。

“记在本子上。”陈九斤说,“记谁骗了谁,什么事,几号。”

“记完贴出来。”

“不打人,不扣钱,不报上去。”

“就贴出来。”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组长。”第四排有人说。

“说。”

“那这条谁来管。”

陈九斤把粉笔放进口袋。

“不是我管。”

那个人愣了一下。

“不是您管?”

“这行字写在墙上。”陈九斤说。

“这一层四十个人,谁都看得见。”

“谁觉得自己被骗了,谁就可以指着这面墙说话。”

“他指了,我就得管。”

“他不指,我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

“这条不是我给你们定的规矩。”

“这条是园区的规矩,贴了四年。”

“我今天只是把它抄到这面墙上。”

“抄在这儿,你们伸手就能够着。”

十点五十,工间早就该结束了。

没有人回格子。

“陈组长。”

这一次说话的是杜大奎。

“杜哥。”

“我问一句。”

“您问。”

杜大奎往那面墙上看了一眼。

“园区内部。”他说。

“这四个字,管到哪儿。”

大厅里静了一下。

“管到这四十个格子。”

“那组长台呢。”

“组长台在这一层。”

杜大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

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里,有人开口了。

是付红英。

她这七十九天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说话。

“陈组长。”

“付姐。”

付红英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那梅姐算不算组内。”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动。

小隔间那块布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陈九斤站在北墙前面。

他没有往那边看。

“算。”

一个字。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

三秒以后,第五排最外面那个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

付红英站在自己格子外面。

她的手在隔断上按着。

她低下头,回自己格子里去了。

“陈组长。”

第三排又有人开口。

“说。”

那个人往东边那面墙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那边是玻璃门,玻璃门外面往东南是院子,院子那头是二号楼,再往北是那间没有牌子的屋。

“那账房呢。”

大厅里没有声音。

四十个人等着。

陈九斤站在那面墙前面。

他这一次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支粉笔。

那个字在他嘴里,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这七十九天,只见过那个人一次。

那一次他坐在一张矮桌前面,隔着一道竖条塑料帘子。

他看见的是一只手,和一副蓝色的套袖。

那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把一张纸推给他,又收回去。

那个人对他说过九个字:坐。可以。陈九斤。明天早上八点。

九个字里,没有一句可以拿来判真假。

“这个我答不了。”陈九斤说。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他说。

“等我哪天知道了,我在这面墙上再抄一行。”

十一点,人回格子了。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那面墙上那行字很白,写在深色的旧墙上,从大厅任何一个角落都看得见。

陈九斤回组长台的路上,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了看那面墙。

“这行字,”他说。

说的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四五个人听见了。

“是粉笔写的。”

“抹布一擦就没。”

“谁想擦,随时能擦。”

他把手插进口袋。

“擦的时候,这一层四十个人都看得见是谁擦的。”

那天下午三点,后勤送料。

来的是柴顺。

他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是这个月的表格纸和碳粉。

他把车推到玻璃门里面,卸货。

卸到一半他直起腰,往北墙那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行字。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接着卸货。

卸完他把平板车推出去了。

那天晚上七点四十,三号楼后面那条水泥路上。

柴顺站在路边。

他旁边站着六个人。

六个人里有三个是五号楼的,两个是后勤的,还有一个陈九斤不认识。

七个人在那条路上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没有人大声说话。

七点五十几分,他们散了。

散的时候柴顺往三号楼那边看了一眼。

三号楼一层大厅的灯还亮着一半。

从外面看进去,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北墙上那一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