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当着四百人开一次会

第一百一十二天,早上七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四百零七个人。

大厅站不下。前面站四十个人一排,站了八排,剩下的人排到楼梯上。二层三层的人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四层的人站在四层楼梯口,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

隋满堂站在台阶左边。

柏树森站在右边。

扈广仁站在柏树森后头,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阮玉兰站在大厅西边靠墙的地方,怀里抱着登记处那本簿子——她是今天早上被叫来的。

七点整,陈九斤上了那三级台阶。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支粉笔。

白的,方杆,是他昨天从后勤那儿要的。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台阶后面那面墙。

那面墙是一层大厅的北墙,最大的一面。墙上原来有一块黑板,挂在中间偏左。

黑板右边是空的。

那一块墙从这栋楼盖起来就是空的。

七十八天前,有人在那块黑板上算过一笔账。算完那天晚上,蔡三平走过来把它擦了,擦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现在那块黑板还挂在那儿,是空的。

陈九斤走到黑板右边那块空墙前面。

他抬起手。

他开始写。

粉笔在水泥墙上走,声音很涩。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四百零七个人,八排在下面,一大半在楼梯上,二层三层趴着扶手。

只有粉笔的声音。

他写得很慢。

一个字有巴掌那么大。

第一个字:园。

第二个字:区。

第三个:内。

第四个:部。

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站在第三排的一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第五个字:严。

第六个字:禁。

写到第七个字,前面那两排开始动。

不是一起动。是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往前挪半步、一步。

第七个字:互。

第八个:相。

第九个字他写得比前面都慢。

那个字笔画多。

第九个:欺。

第十个:骗。

写完他把手放下。

墙上是一行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他往下退了一步,看了看。

不太齐。第七个字比前面几个矮了半寸。

他伸手在第七个字底下补了一笔,把它拉平。

然后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小的。

园区规矩第五条。

写完他转过身。

四百零七个人看着他。

“各位。”他说。

大厅里安静着。

“这一条不是我定的。”

“这一条在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贴了四年。”

“四十二条,这是第五条。”

他往楼梯口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各位每天从那底下过。”

“我到这栋楼第三天数过那行白漆字,十一个字。”

“规矩表就在那行字旁边的墙上。”

“四十二条,我念过一遍。”

“前四条不许的是我们——不许出楼,不许藏手机,作息按表,打人要报备。”

“第五条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墙上那一行字底下。

“第五条不许的是所有人。”

“园区内部。”

“这四个字里头,有我。”

大厅里那四百零七个人,前面几排的头往前伸了一点。

“这一条我今天抄在这儿。”陈九斤说。

“抄在这面墙上,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抬头就能看见。”

“怎么用,我说三句。”

“第一句:这一条我不管。”

底下有人抬起了头。

“我不去查谁骗了谁。”陈九斤说。

“谁觉得自己被骗了,谁指着这面墙说话。”

“他指了,我就得管。他不指,我不知道。”

“第二句:处置只有一样。”

“记在本子上,贴在这面墙上。”

“不打人,不扣钱,不报上去。”

“就贴出来。”

“第三句。”

他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这行字是粉笔写的。”

“抹布一擦就没。”

“谁想擦,随时能擦。”

他把手插进口袋。

“擦的时候,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都看得见是谁擦的。”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台阶右边,柏树森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

“陈组长。”

四百零七个人的头转过去。

“柏哥。”

柏树森站在台阶下面。

他抬起头。

“我问一句。”

“您问。”

柏树森往墙上那行字看了一眼。

“园区内部。”他说。

“这四个字里头,有我们。”

“有。”

“也有你。”

“有。”

柏树森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那要是你自己骗人呢。”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前面那八排,四百零七个人里靠前的那一百多个,都听清了这一句。

后面的人没有听清。他们看见前面的人都不动了,也停住了。

隋满堂站在台阶左边。

他的眼睛往柏树森那边转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他没有停顿。

“要是我骗人。”他说。

“你就按这一条办我。”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怎么办。”柏树森说。

“记在本子上。”

“贴在这面墙上。”

“贴我的名字。”

柏树森站在台阶下面。

他的嘴动了一下。

他要说第二句。

他没有说。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回原来的位置。

阮玉兰站在大厅西边靠墙的地方。

她把怀里那本簿子换了一只手抱。

她没有说话。

七点二十。

“下面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派活。”

“这栋楼四百零七个人。”

“一个人管不过来。”

他往台阶左边看了一眼。

“隋哥。”

隋满堂抬起头。

“陈组长。”

“人归您。”

隋满堂愣了一下。

“什么叫人归我。”

“点名归您。被褥、日用品归您。”

“新人进楼,出楼,调走,回来——都从您手上过。”

“您手上那本名册,从今天起是这栋楼的人册。”

“谁在这栋楼里,谁不在,以您那本为准。”

隋满堂站在那儿。

“行。”

他应了一声。

他这一声应得很快。

“柏哥。”

柏树森抬起头。

“账归您。”

“摊派、伙食钱、领料的钱,都归您。”

“您那个收条本子接着记。”

“从今天起加一样:每个月月底,账贴在这面墙上。”

柏树森站在台阶下面。

“贴出来?”

“贴出来。”

“收了多少,花了多少,剩多少。”

“四百零七个人交的钱,四百零七个人看得见。”

柏树森没有立刻答。

隔了两秒。

“……行。”

“扈哥。”

扈广仁抬起头。

“物归您。”

“四层的仓库、后厨的东西、领料的单子,都归您。”

“您那本账接着立。”

“东西进楼、出楼,从您手上过。”

扈广仁把手里那个本子捏紧了。

隔了两秒。

“行。”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三位。”他说。

“下面这一样,你们三个都听着。”

台阶下面那三个人抬起头。

“隋哥管人,可隋哥要发被褥,得从扈哥手上领。”

“扈哥管物,可扈哥要进东西,得从柏哥手上支钱。”

“柏哥管账,可柏哥收摊派,得照隋哥那本名册收。”

大厅里那四百零七个人听着。

“三样是一个圈。”陈九斤说。

“谁也绕不开谁。”

“三位每天下班以前,给我一张纸。”

“隋哥的纸上写:今天谁不在,为什么。”

“柏哥的纸上写:今天收了多少,支了多少。”

“扈哥的纸上写:今天什么东西进来,什么东西出去。”

“一张纸,三行五行都行。”

“写完给我。”

隋满堂开口了。

“陈组长。”

“隋哥。”

“这纸写了,往哪儿存。”

陈九斤往大厅西边看了一眼。

“阮姐。”

阮玉兰抱着那本簿子,从墙边走出来两步。

“三位每天给我的纸,我看完,交给阮姐。”

“阮姐存在登记处。”

“登记处那个抽屉,六年没有人翻过。”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的手在那本簿子上按了一下。

“我存。”她说。

两个字。

七点四十,散会。

四百零七个人开始动。

前面八排从两边散,楼梯上的人往上走。

散的时候有人往北墙那边看。

有几个人没有立刻走。

他们站在原地,抬头看那面墙上那行字。

一个字有巴掌那么大,白的,写在灰色的水泥墙上。

黑板挂在旁边,空着。

八点整,开工。

八点二十,陈九斤从一层大厅出来,往后厨那边走。

他是去看今天的菜——今天不是礼拜三,但他每天早上都去后厨转一趟。

走到后厨门口那条过道,他停住了。

后厨的门开着。

灶台那边没有火。

抽油烟机没有开。

案板前面站着一个人。

老邵。

他今天不该来。他上礼拜五送完最后一批就走了,下一趟是明天。

他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没有刀。

案板上是空的。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