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药中藏刀

老周靠在老槐树下,一条腿瘸着,半边身子全是血。

陆玖扶住他时,他整个人都往下滑。

“我躲了三天。”老周喘着粗气,“从苍狼关到栖梧宗,四百多里。马跑死了两匹,最后一百里,我是一寸一寸爬过来的。”

“将军出事了。”

陆玖的手一紧。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个染血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林副将……让我交给你。”

他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将军倒下了,妖族又来了。苍狼关……快守不住了。”

“陆兄弟,将军他……”

话没说完,老周眼睛一翻,整个人栽了下去。

陆玖一把捞住他。

老周的脉搏微弱得像要断了。

他架着老周往木屋走。

血滴在山道上,一颗接一颗。

木屋里,陆玖把老周平放在草席上。

肩头的伤口黑紫,皮肉翻卷,黑血凝成冰碴。

他先给老周喂了一颗护脉丹,又用浸过寒潭水的湿布裹住伤口。

然后给老周盖上旧衣裳。

他打开布包。

铁血战意石躺在掌心。

通体漆黑,散着杀意。

比他从苍狼关带回的那块更大更沉。

石面上暗红色的纹路像在跳。

像一颗在等火的心。

“小子。”老情的声音从玉佩里飘出来,“你今晚还要炼怒脉丹。没时间了。”

“我知道。”

陆玖把战意石收进怀里,走到寒玉棺前蹲下。

八个字安静地亮着。

“枕遥,我要做一件你可能会怪我太冲动的事。可我没得选。”

棺面上的蓝光轻轻一颤。

像在回应他。

陆玖伸出手,在棺面上轻轻擦过。

指尖冻得发麻。

“等我。”

他转身出门。

天色擦黑,山道上的人散了大半。

几个外门弟子蹲在路边低声议论。

“陆玖今天又出风头了。”

“出风头有什么用,明日选药,他一个连丹方都没读过几本的废物,能选出什么来。”

陆玖没回头。

他直奔藏书阁。

天已经黑了。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点昏黄的灯。

秦守真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油灯翻书。

“来了。”

“您知道我要来。”

“选药是丹道大会第一场。你连丹方都没背过几本,不来才怪。”

陆玖站在柜台前。

“我想请您教我。”

“教你什么。”

“选药。”

秦守真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转。

“选药考的是眼。你眼睛好使?”

“不好。”

“鼻子呢?”

“也不灵。”

“那你还考什么。”

“我用手。药材对不对,我用手指一触就知道。”

秦守真不笑了。

他盯着陆玖的手指看了很久。

“情帝当年也是这么辨药的。不用眼看,不用鼻闻,用手去摸药性。你果然走的是同一条路。”

秦守真站起来,从柜台下摸出一把干草,哗啦倒在桌上。

“选药第一关看形,第二关闻气,第三关尝味。你前两关不行,就死磕第三关。”

“可别以为第三关好过。”

他抓起一株草塞进陆玖手里。

“这是续脉草,你摸摸看。”

陆玖捏了捏。

“药性往指尖钻,是温的。”

“对。”

秦守真又递过来一株看着一模一样的。

“这是断脉草。药性冷,刺手。丹方里要续脉,你抓成断脉,炼出来就是毒丹。选药场上错一株,出局。”

陆玖把两株草都放回桌上。

“我记住了。”

“光记住没用。”

秦守真把药草全推到他面前。

“一百味药,你闭着眼,一株一株摸。摸到把断脉草全挑出来为止。”

“天已经亮了。”

“那就摸到上场前。”

秦守真重新坐下翻开书。

“别让我失望。”

陆玖闭上眼,伸手摸上第一株药草。

一株,两株,三株。

药性从指尖往里钻。

有的温,有的凉,有的像针刺。

他不知道摸了多久。

只知道掌心的纹路被药性磨得通红,像被火烧过一层。

等他终于摸完第三遍,睁开眼睛时,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

“去吧。”秦守真头也不抬,“选药场上,别信自己的眼睛。”

陆玖起身,朝老人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出门。

两个时辰后。

丹堂广场上搭起了高台。

九张长案一字排开。

每张案上堆着一座药草小山。

陆玖到的时候,顾风眠已经站在第一张案前。

“规矩都听好了。”

主持的是丹堂二长老,白胖老头。

“第一场选药。每张案上一百味药,混在一起。半个时辰挑出丹方上要的十二味。错一味少一味,都出局。”

台下一片哗然。

“一百味里挑十二味,这不是要命吗。”

“丹方呢,总得告诉我们炼什么吧。”

二长老抬手压了压。

“丹方在你们案上的玉简里。”

陆玖走到最边上一张案前。

玉简搁在药草堆顶上。

他拿起来贴在额头。

里面只有一味丹方。

清心丹。

十二味药材。

陆玖放下玉简,看向案上那一百味药草。

乱。

太乱了。

顾风眠已经动手了。

他没用眼看,只伸出一根手指,从药草堆里轻轻一拨。

一株,两株,三株。

快得像在数米。

每一株都精准落进手边的玉盘。

台下的人看得眼睛发直。

“顾家天才,这眼力绝了。”

“他都不用闻,看一眼就知道。”

陆玖收回目光。

他闭上眼,伸手摸进药草堆。

指尖触到第一株。

温的。

续脉草。

不对。

清心丹里不要续脉草。

他放开,再摸。

一株一株。

动作慢,可稳。

周围的哄笑声又起来了。

“那废物在干什么,闭着眼摸药?”

“他以为这是摸鱼呢。”

陆玖没理。

他摸到第五株时,左臂的伤疤突然抽了一下。

像有根针从经脉里往外扎。

他险些没捏住手里的药草。

那株草差点掉进药堆。

陆玖用另一只手撑住案沿,深吸一口气。

然后继续摸。

他摸到第七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这株草,看着是清心草。

可指尖传来的药性是冷的。

清心草该是温的。

被人掺了假。

陆玖睁开眼,把那株草凑到眼前。

叶形对,颜色对,连叶脉都对。

可药性是冷的。

这不是清心草,是寒心草。

清心丹里放寒心草,丹成即废。

陆玖抬头看向台上。

二长老在喝茶。

韩铎坐在台侧阴影里,正看着他。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陆玖没有把寒心草扔开。

他手指一翻,把寒心草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这东西虽然不能入清心丹,但能炼寒脉丹。

市价三块灵石。

不能浪费。

然后他继续摸。

他摸得很慢。

可每一株,他都要用手指去“问”。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顾风眠那边已经停了。

他面前玉盘里十二味药整整齐齐。

“顾风眠完成。”

二长老一挥手,有弟子上前验药。

陆玖还在摸。

第十一味。

第十二味。

他睁开眼,把最后一株药放进玉盘。

他挑出的十二味里,混进了一株寒心草。

和袖口那株不是同一株。

这一株藏在药堆深处,他摸出来时故意放进了玉盘。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

“陆玖完成。”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验药的弟子先走到顾风眠案前。

“顾风眠,十二味,全对。”

台下爆出欢呼。

验药弟子又走到陆玖案前。

他先看了眼玉盘,皱起眉。

“这株怎么回事?”

他捏起陆玖挑出的一株药。

“颜色不对,叶脉也不对。陆玖你选的是……”

他顿住了。

“寒心草?”

台下一静。

“清心丹里怎么会有寒心草?”

“废物就是废物,选错了。”

二长老放下茶杯走了过去。

他拿起那株药翻来覆去地看。

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选错了。是有人往药里掺了寒心草。”

“陆玖没选错。他选出了对的。”

“只是这药堆里本该有的清心草,被人换成了寒心草。”

台下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台侧的韩铎。

今日当值长老韩铎放下茶盏,笑了笑。

“二长老说笑了。药草从采集到分装,经手的少说也有十几人。二长老只凭一株草,就断定有人掺假?”

“韩长老说得对。”

陆玖开口了。

“不如现在把所有参赛选手药案上的清心草全部检查一遍。如果只有我这一案出了问题,那针对的是谁,不用我多说。如果其余八案也有,那说明丹堂选药制度有问题,与二长老的判断无关。”

韩铎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茶盏上按了一下。

茶盏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这个动作,陆玖看见了。

二长老也看见了。

“验。”

二长老一挥手。

几个执事弟子立刻分头检查。

半炷香后。

“二长老,其余八案,清心草全部正常。只有陆玖选手这一案,被换成寒心草。”

全场死寂。

韩铎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看陆玖。

而是看向二长老。

“二长老,选药场出了这样的事,是我这个当值长老的失职。我自会向宗主请罪。”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向陆玖。

嘴角重新挂上那丝笑。

“陆玖,听说你的经脉,已经裂了七处。选药靠手,控火靠的可是经脉。你可得小心了。”

这话说得关切。

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陆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谁都没有先移开。

韩铎拂袖而去。

二长老看向陆玖。

“你早就发现了?”

陆玖点头。

“用手摸出来的。”

二长老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用手摸药。这一场你不但过了,还替丹堂抓出一个内贼。不过。”

二长老的声音低了下来。

“韩铎不会就这么算了。今晚,你小心点。”

陆玖点头。

“我知道。”

台下顾风眠第一次转过头,正眼看向陆玖。

他手里的白帕子没再擦。

“有意思。明日控火,我等着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走运。”

陆玖迎上他的目光。

“不是走运。是靠手。”

顾风眠没再说话。

他转身下台,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摸药的时候,左臂在抖。我修过脉诊,隔三步都能闻到你经脉里的焦味。怒意伤脉的人,控火那场,撑不过半炷香。”

陆玖瞳孔微缩。

顾风眠已经走远。

白帕子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塞回袖中。

陆玖低头看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伤疤在一下一下跳。

像在数他还能撑多久。

三天。

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