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宗主法旨

刀尖抵在咽喉,冰得陆玖后颈发麻。

六个丹堂执法弟子把木屋门口堵死,高个子的短刀已经划破他脖子上的一层皮。

血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浸进衣领,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陆玖,你私带苍狼关伤病入宗,违了宗主口谕。”

高个子把刀往前递了半寸。

“跟我们走,或者我们拖着你走。”

“我走后,屋里的人谁管。”

“一个伤兵,一口破棺材。”

高个子嗤笑。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陆玖没动。

他身后,老周昏在草席上,呼吸浅得随时会断。

墙边,寒玉棺的蓝光轻轻颤了一下,像在发抖。

“我数到三。”

高个子说。

“一。”

陆玖握紧了拳头。

“二。”

左臂伤疤突突跳了两下,赤金色的光在皮肤下乱窜。

“三——”

“好大的胆子。”

一道声音从槐树下传来,不高,却震得六个执法弟子同时一抖。

灰袍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绢帛。

“宗主法旨。”

老人展开绢帛,语速极快。

“外门弟子陆玖,丹道大会选药场辨伪有功,今特召入宗堂问对。宗内任何人,不得在问对之前再行刁难。违者,以抗旨论。”

绢帛一合,风声凛冽。

“听清楚了。”

高个子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擦着陆玖的皮肤往下滑了半寸。

“听……听清楚了。”

“还不快滚。”

老人头也不回。

六个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陆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没擦。

“你倒是能忍。”

老人把绢帛扔给他。

“刀都快割进喉咙了,连眼都不眨。”

“苍狼关的刀比这个快。”

陆玖接过绢帛,顺手揣进怀里。

“眨了眼,人就没了。”

老人多看了他一眼。

“走吧,宗主要见你。”

陆玖回屋,把老周的破棉被往上拽了拽。

又走到寒玉棺前,指尖在“君若不弃,我必归来”八个字上轻轻划过。

冰蓝色的光顺着他的指腹亮了一瞬,温凉的,像谁在黑暗里握了一下他的手。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转身出门,把断剑搁在棺旁,只带了刀。

月光下,老人已经走出很远。

陆玖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丹堂的眼线,从你进山门那天就盯上你了。”

老人忽然开口。

“他们今晚动手,是因为宗主白天不在宗门。”

“宗主现在回来了。”

“刚回来。一回来就写了一道法旨,让我去山门口截人。你的命真够大的。”

“跟命没关系。”

陆玖说。

“韩铎要的是我的丹方,不是我的命。真想要命,在苍狼关就动手了。”

“你倒看得清。”

“看不清的人,活不到现在。”

山道越走越窄,雾从半山腰漫下来,湿漉漉的,带着松针的苦味。

走到半山亭时,雾里闪出一个人。

白衣青纹,背手而立。

他手里,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寒”字。

陆玖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是寒玉棺的温养阵副牌。

“陆师弟,认得这个吗。”

裴镜玄把铜牌举高了些,月光打在牌面上,反射出一片惨白。

“丹堂地下库的阵法,今晚刚刚换过。这枚副牌,可以开阵,也可以关阵。”

陆玖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敢动她。”

“我不用动。”

裴镜玄摇头。

“阵法每关一次,寒玉棺里的温度就降一分。你猜,苏枕遥能撑过几个时辰。”

“你到底想怎样。”

“想跟你做个小小的交易。”

裴镜玄走近一步。

“放弃丹道大会的参赛资格,我就把副牌交给宗主。你还可以继续守着那口棺材,当你的外门废柴。”

陆玖没说话。

左臂伤疤在剧烈刺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从皮肤下面往外捅。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裴镜玄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

“那我今晚就关阵。明早你回来,寒玉棺上那八个字,说不定就散了。”

老情在玉佩里低吼。

“别信他!阵法副牌真的两把,一把在葛青风手里,一把在宗主手里。他这把是假的!”

陆玖盯着那块铜牌。

他知道老情说得对。

可苏枕遥的命,赌不起。

“陆玖。”

裴镜玄把铜牌在指尖转了一圈。

“三息之内,给我答复。一。”

陆玖的手指按在刀柄上。

“二。”

雾从两人之间流过,冷得像刀刮骨头。

“三。”

陆玖没有拔刀。

他慢慢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举到裴镜玄眼前。

漆黑的令牌,背面一个“陆”字,在月光下泛着深寒的光。

“栖梧令。”

裴镜玄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见令如见宗主。”

陆玖的声音很冷。

“裴镜玄,你深夜持丹堂副牌,威胁宗内弟子。按宗规,该当何罪。”

裴镜玄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会有……”

“我爹留给我的。”

陆玖把令牌往前一送,几乎要拍到裴镜玄脸上。

“现在,你要么让路,要么我以栖梧令护身,把你的所作所为,一桩一桩告到宗主面前。”

雾里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从崖下往上吹,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响。

“好。”

裴镜玄先松了手,把铜牌收回袖中,脸上重新浮出笑。

“很好。陆玖,你比三年前有意思多了。”

“让开。”

裴镜玄侧身退到山道外侧。

陆玖从他面前走过。

“丹道大会,我不会让你上场。”

裴镜玄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你最好死在青溪镇,别回来了。”

陆玖没回头。

他跟着灰袍老人,一步步往上走。

直到那白衣青纹的身影彻底被雾吞没。

“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

老情在玉佩里低声道。

“栖梧令都亮了,你完全可以仗着令牌废他一只手。”

“废了他,苏枕遥的寒玉棺还在丹堂。”

陆玖的声音很沉。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葛青风翻脸的借口。”

“但你也让他更想杀你了。”

“他本来就没想让我活。”

陆玖抬头望向被雾吞没的宗堂轮廓。

“正好,我也没打算让他活。”

山门前,雾浓得像凝固的铅灰。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盏铜灯,点亮。

火光只有豆大,却把雾逼得朝两边翻涌。

“这雾是宗主的灵雾,别吸太深。”

老人把铜灯递给陆玖。

“跟着灯走,别回头。”

陆玖握住灯柄。

铜灯滚烫,像烧红的铁。

“不用怕。”

老人说。

“宗主若要害你,法旨就不会下。”

“我不怕。”

陆玖迈进门里。

“我没什么可再丢的了。”

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陆玖整个人裹进去。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只听见铜灯里的火苗在烧。

走了不知多久,雾忽然向后退去。

前方出现一方石台。

石台上,一个灰发男子闭目而坐,周身缭绕着极淡的雾气。

“陆渊的儿子。”

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冷而沉。

“你比你爹,还能忍。”

陆玖站着没动。

“你是宗主玄阳真人。”

“我是谁不重要。”

玄阳真人睁开眼,目光落在陆玖手中的铜灯上。

那盏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赤金色。

像他情鼎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