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天还黑着,雾浓得化不开。
陆玖没回祠堂,径直出了镇口,往西北方向的山坳走。
“回音谷在那边。”
老情指路。
“引寒阵的阵眼就埋在谷底。”
“我爹说那阵非悲火不能破。”
“可你现在的悲火才刚成形,碰阵眼就是送死。”
老情急了。
“你手上的悲露丹能暂时压制情痕,你先把丹药吃了再走!”
“不能吃。”
陆玖摇头。
“这三枚丹要留给苏枕遥和镇上的人。我吃了,他们怎么办。”
“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没打算死。”
陆玖把断剑握紧。
“只是还没到吃丹的时候。”
他加快脚步,往山坳里走。
雾更浓了。
浓得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
走了半里路,忽然听见雾里有动静。
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三个。”
老情说。
“筑基初期,刀上有寒毒。比上回那几个货色强得多。”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雾中暴起。
陆玖没有硬接。
他侧身让过第一刀,右手捏住那人手腕,一拧。
对方闷哼,刀脱手。
陆玖接住那把刀,反手一划。
刀锋在第二人眼前划过一道弧光。
那人急退,刀尖堪堪擦过他的鼻梁。
“有点本事。”
第三个人开口,声音尖利。
“不过还不够。”
三人同时扑上,刀路交错,把陆玖围在中间。
陆玖左臂的伤疤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用怒焰。
而是把手按在心口,逼自己想起阿宝醒来时的那声“娘”。
暖白色的火从指尖蔓延到刀尖,整个刀身都亮了起来。
第一刀,悲火顺着刀锋灌入,融化了一道寒霜刀影。
第二刀,刀背砸在对方肩头,悲火透体而入,那人猛地僵住,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第三个人转身要逃,陆玖的刀已经到了。
刀柄撞在他后脑,人直挺挺倒下。
三个筑基初期,全撂倒了。
陆玖喘着粗气,左眼的灰翳又浮了上来。
“快走。”
老情催促。
陆玖没停,继续往谷里走。
雾里,那首歌又响了起来。
“小小孩,快睡觉,一觉睡到天亮了……”
调子轻飘飘的,在雾里浮着,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陆玖没有放慢脚步。
歌声越来越近。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里有火光,还有一股发苦的黑烟往外冒。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丹炉前。
“来了就进来。”
那人没回头。
“外面冷,别冻着。”
陆玖走进洞。
“薛万钟。”
“认得我。”
薛万钟转过身,笑得像尊泥塑的财神。
“那更好办。你父亲当年留了东西在井里,你拿到了吧。”
陆玖没说话。
“他留了三枚悲露丹,对不对。”
薛万钟搓着手。
“你分我两枚,我不为难你。这谷里的阵眼,我也不拦你。你拿了丹方,回去救你的女人。”
“你怕了。”
陆玖说。
薛万钟的笑僵了一下。
“你怕我爹留下来对付你的东西。”
陆玖把断剑横在身前。
“你怕我破了阵眼,你交不了差。”
“我不怕。”
薛万钟站起来。
“我只是个做买卖的,谁给钱,我卖谁。”
“这一镇的人命,你卖了多少钱。”
“一人五十灵石,一百七十三口,你替我算算。”
陆玖没算。
他动了。
刀比人先到。
薛万钟没想到陆玖这么直接,吓得往后一滚。
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切过,削下一片头发。
“杀了他!”
薛万钟尖叫。
洞里四面冲出七八个黑衣人,刀光如网。
陆玖不退,悲火在刀上烧成一片暖白色的光幕。
刀光碰到悲火,像雪遇到火,眨眼就化。
一个、两个、三个。
黑衣人都被逼了回去。
陆玖一路杀到薛万钟面前,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阵眼在哪。”
“我……我不知道……”
“你女儿在丹城等你。”
陆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薛万钟的耳朵。
“你要是死了,她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到。”
薛万钟的脸色变了。
“你也有惦记的人,何必为难我。”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
陆玖把刀往前递了半寸。
“说。”
薛万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在石壁后面……有暗门……”
陆玖正要转身,薛万钟忽然扑上来,从袖中摸出一颗漆黑的珠子,对准他的后背。
“去死吧!”
珠子还没扔出去,他的手指先僵住了。
霜,从指尖往上爬,速度比青溪镇里的寒毒快得多。
但这次不一样。
霜没有停。
它把薛万钟的手掌、手腕、前臂全部包住,然后猛地炸开。
碎肉混着冰渣飞溅。
薛万钟倒在地上,半边身子血肉模糊。
“冥鸢大人……救我……”
“废物。”
一道灰袍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踩着薛万钟的手。
“寒引丹方都能让你做成这样,留你何用。”
他抬起脚,踩在薛万钟的喉咙上。
“咔嚓。”
陆玖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那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陆玖。”
冥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爹当年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求我放过井边的一个孩子。你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吗。”
陆玖的背,猛地绷直了。
“他变成了我第一个试药的人。”
冥鸢笑了,笑声像冰棱相撞。
“你爹的那包药粉,本来是想杀我的。可他把方子配错了,只冻住了井口表层半尺,底下还是通的。”
陆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寸一寸收紧。
指节发出咯吱的响声,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
“闭嘴。”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被火烤过的砂石。
“你爹跪在地上,额头都磕出血了。”
冥鸢还在说,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求我放过那个孩子。他说,他可以用自己的命换。”
“我让他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孩子冻成了一座冰雕。”
“闭嘴!”
陆玖猛地转身,断剑出鞘,暖白色的火从剑身上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山洞。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被灰翳覆盖。
右眼里,赤金色的怒焰和暖白色的悲火在同时燃烧,像两团对撞的太阳。
“你也会跪的。”
冥鸢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一层灰白色的冰雾从掌心涌出,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开。
那股雾不是从外往里冷,而是从陆玖的骨髓里往外渗。
他的脑海里,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慢下来。
“杀了他”这三个字,像被冻在了舌头根上,怎么也吐不出来。
陆玖的悲火和怒焰在触及那层冰雾的瞬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火势骤缩。
赤金色的怒焰被压回了剑身。
暖白色的悲火也被逼得往后退,只剩剑尖上一点微光在挣扎。
“看到了吗。”
冥鸢的声音从冰雾中传来,像冰刀刮过骨头。
“你的火,还没有你爹当年的一半。”
陆玖的胳膊在剧烈颤抖。
左臂的伤疤像要炸开一样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悲火和怒焰正在被那层冰雾一点点吞噬。
就像当年他爹的火焰,也被同样的冰雾吞掉。
“老情。”
陆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
老情吼得声音都劈了。
“你爹也撑不住,可他没逃!你呢?你连他一半的骨头都没有?”
陆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井底那把断剑鞘。
想起他爹在井边撒下的那包药粉。
想起那个被冻成冰雕的孩子。
“啊!”
陆玖嘶吼出声,把断剑往地上一插。
左臂的伤疤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血没流出来。
从裂口里溢出的,是一缕极细的黑气。
那黑气像活物一样,缠绕着陆玖的左臂往上爬。
所过之处,悲火和怒焰都被染上了一层暗色。
“情痕裂了!”
老情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陆玖!你在干什么!”
陆玖没回答。
他感受着那股黑气里蕴含的力量。
一种从未有过的、比悲火更冷、比怒焰更烈的力量。
“我要杀了他。”
陆玖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不管代价是什么。”
悲火和怒焰再次从体内喷涌而出。
但这一次,两团火在触及冥鸢的冰雾时,没有退。
它们一寸一寸往前推。
每推进一寸,陆玖左臂的裂口就扩大一分。
黑气从裂口里涌得更快,像在吞噬他的生命力,又把这种生命力转化为火焰的燃料。
“疯子。”
冥鸢的笑容消失了,他身后的冰雾开始出现裂痕。
“我爹跪了一夜,是因为他还在乎那个孩子的命。”
陆玖的刀尖对准了冥鸢的咽喉。
“而我现在,只想看着你死。”
悲火和怒焰,交织着黑气,从他体内同时炸开。
一白一红一黑,三色火焰在他身后交织成一片翻涌的火海。
冥鸢的冰雾,被那片火海压得寸寸碎裂。
冥鸢退了。
他没再硬接那三色火焰,灰袍一卷,整个人退入雾中。
“陆玖,你爹当年也没能杀我。你,还差得远。”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吞没。
陆玖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左臂的裂口还在往外渗黑气。
“收火。”
老情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看一眼那条胳膊,它就废了。”
陆玖低头。
左臂伤疤裂开的口子,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
黑气像活物一样在裂口边缘蠕了蠕,慢慢缩回去,最后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这是什么。”
“情痕裂了,里面的东西漏出来了。”
老情沉默了很久。
“那东西,我也不敢碰。”
陆玖没再问。
他把断剑从地上拔出来,插回腰间。
走到薛万钟尸首前,弯腰拎起那半截残躯,拖到洞外,扔进谷底最深处的乱石堆里。
“喂兽,还是烂掉,随你。”
他转身往青溪镇的方向走。
雾散了大半,天边露出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