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是真的,不是梦

朱夫人张了张口,本能的觉得不对。

可不待她说话,赵文叙把沾上眼泪的丝帕还给她:“姨祖母,我一个人读书太枯燥了。”

“没上京时,学堂里有十多个同窗呢。”

朱夫人不以为意:“那怎么能一样,我们是侯府,那些乡下泥腿子拿什么比?”

语气倨傲。

赵文叙垂眸。

乡下泥腿子?

原来在姨祖母心里,自己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泥腿子。

要不是有着神童的名号,指望着他考中举人来延续威远侯府,恐怕连大门都进不来。

怀疑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就会生根发芽。

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滋生、疯长。

楚云舒一直留意着赵文叙的表情,见状,她非常满意,顺着朱夫人的话往下说:“母亲说得是,出了京城都是乡下人。”

赵文叙彻底不说话了。

楚云舒话锋一转:“不过嘛,就算在府里,也有人跟你一起读书。”

她微微弯腰,冲着厨房的方向招招手,语气亲昵地喊着:“松儿、雁儿、然儿,你们都过来。”

松儿?

雁儿?

然儿?

三个小不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没反应过来。

在家时,长辈们都叫他们的乳名,下人奴仆则尊称一声小公子、小小姐。

家破人亡之后,颠沛流离,尝尽人间冷暖。

再也没有人,用这等亲昵的语气,喊过他们的名字。

只好用麻木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痛楚,才能强撑着活下去。

然而眼下,楚云舒温和的嗓音、脸上的笑意,将他们心上这层冰冷坚硬的外壳,硬生生撬开一丝缝隙。

透进来些许阳光。

如此温暖。

如此诱人,又如此不可思议。

让他们想要相信,又本能的感到害怕。

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又一个幻梦,只要他们伸手去抓,就会再次破碎。

楚云舒略等了一会儿,见他们都没动,干脆走过去。

“别怕,”她语气温柔,“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们。”

池如雁眨了眨眼。

她的一双杏眸里泪意朦胧,眨了一下,挂在长睫上的晶莹泪珠顿时滚落,无声地砸向地面。

“这是怎么了?”

楚云舒半蹲下身子,用手指替她拭泪。

在口马行时,都没见到她哭呢。

池如雁又眨了一下眼,眼前的人还在,没有消失。

是真的,不是梦。

不知不觉间,她的右手松开了一直紧紧抱着的布偶,小心翼翼地去够楚云舒替她拭泪的手。

透过眼眶里的模糊水雾,她看见一个极美的笑容。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早春湖面上掠过的一层薄雾,又像炎炎夏日中投下的一片阴凉。

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都被抽走了,只剩那一抹柔和的、荡漾的光晕。

楚云舒站在光雾里,牵住她的手说:“来,跟我来。”

池如雁乖乖点头,这一次,不再犹豫。

池松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布偶,和应然一起,跟上她们两人的步伐。

眼前的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纤弱。

却给了三个孩子“她能遮风挡雨”的感觉。

带着孩子们来到朱夫人跟前,楚云舒依次介绍了一遍,浅笑着说:“母亲,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媳妇有个法子,您看可好?”

看着三个蓬头垢面的孩子,朱夫人掩着鼻子,嫌恶地往后退了几步:“你说。”

“我们侯府再经不起什么风浪了,在他们没考上举人之前,只管我叫‘娘’就行,先别大张旗鼓办过继仪式。”

在古代,过继子嗣是大事。

不像现代拜个干爹干娘,只是逢年过节走个亲戚,时间一长慢慢就淡了的关系。

而是被律法所承认,能继承家产,同时又肩负兵役徭役等相应义务。

像威远侯府这种高门大户,侯府虽然没落了,但顾氏宗族还在。

楚云舒是侯府嫡长媳,她名下的孩子,不论是否有血缘,都是已故威远侯正儿八经的亲孙子。

需要举办正式的过继仪式:开宗祠、拜祭祖先,再把名字写上族谱、到官府变更名册等一系列流程后,才会被宗族认可,获得律法准许。

享有同等责权利。

管理非常严格,不是说私底下喊一声“娘”就行了。

朱夫人原本的打算,是大事化小。

利用她是顾氏现任族长遗孀的身份,私底下买通几个族老,偷偷把赵文叙改了姓,写上族谱就行。

族谱上有了名字,官府也不会特地去查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合符规范就行。

如此,在这样一番操作下,赵文叙悄无声息地就改换了门庭。

哪怕后来有人发现,也既成事实。

族老还能掷地有声地反驳:“我们顾家最有出息的就是威远侯一脉,难道要眼睁睁他们断了血脉不成?”

原剧中,朱夫人就是这么操作的。

楚云舒知道,朱夫人从来就没有办过继仪式的打算,当然不能让她如了意。

正好拿来当借口。

“你什么意思?”

事情远远超过了朱夫人的掌控,她头晕脑胀,只能顺着楚云舒的话往下问。

楚云舒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用蛊惑的语气说:“母亲您别急,儿媳跟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都是为了咱们侯府好。”

朱夫人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是啊,威远侯姓顾,她和楚氏都是外姓人,是被系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里有三个男孩……”

楚云舒凑到朱夫人耳畔,压低了声音说:“将来,谁考上举人,谁姓顾,岂不更好?”

“夫人若想万无一失,我还可以再多找几个孩子来。”

沿着她的手指,朱夫人的目光落到赵文叙身上,想到他身上“神童”的称号。

别说三个男孩,就算再来三个,她也相信最后中举的人,一定是赵文叙。

可是……

就像楚氏所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万一呢?

她是疼爱赵文叙不假,可跟自己的荣华富贵比起来,那还是得先顾自己。

有备选总是好的。

赵文叙被她这么看着,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恭顺,心里却在暗暗打鼓:姨祖母什么意思,是要放弃我了吗?

楚云舒轻轻瞥了他一眼,笑着问:“母亲,您以为如何?”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不辞辛苦,原来,挑拨离间这么爽。

朱夫人看着赵文叙,缓缓点头:“媳妇说得不错。”

赵文叙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