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水里有东西

峡谷口一进去,暗淡无光。

两侧岩壁高耸,头顶只剩一条细细的缝,漏下来的光到了半空就散尽,落在脚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脚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响,越往里走越湿。

暗河的水声,从前面传过来,一声比一声近。

“大哥……”铁蛋的声音发紧,“你慢点走,我,我腿有点不听使唤。”

“跟紧。”

他走在最前面,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渐渐能看清轮廓了。

淬血境巅峰的五感,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比火把还好用。

“苏姑娘,你认得路吗?”

“认得。”苏若雪的声音很轻,却稳,“地图上标着,进谷之后沿暗河走,过三道弯,就到了古水口。”

“三道弯。”

“第一道弯,大概半个时辰的路程。”

沈七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刻钟,前面的路忽然宽了。

暗河在岩壁间豁然开朗,汇成一个水潭。

水潭不大,水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水流到这里,放缓了许多,只在水面中心打着一个个漩涡。

铁蛋打了个哆嗦:“这水,看着就瘆人。”

“先别管水。”沈七蹲下身,目光落在岸边,“看这儿。”

岸边石头上,散落着一堆灰烬。

是火把烧尽的痕迹。

灰烬旁边,有一只鞋。

一只男人的布鞋,半陷在泥里。

鞋旁边,还有一条手臂。

从肘弯处断开的,袖子卷着,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灰烬里,散着几缕湿漉漉的头发。

铁蛋“嗷”了一嗓子,捂着嘴退了两步,脸色刷白:“大哥,这,这是人胳膊啊!”

沈七没有答话,伸手在灰烬里翻了翻。

灰烬是冷的。

他捻起一点,放到鼻尖,灰里混着焦味和一股极淡的药味。

“火把烧完,至少有两个时辰了。鞋是新的,还没走多少路。”

“那……那人呢?”

沈七的目光,顺着岸边挪过去。

石头上有几道深深的刮痕,一直到水边,是手指甲在石头上硬抠出来的。

痕迹,在潭水边断了。

断口处,一滩暗红,顺着岸沿漫进水里,把水面染出一片淡淡的红。

沈七沉默了。

一只鞋,一把冷灰,一串拖进水里去的刮痕。

来的人不止一个,可走出去的,一个也没有。

“血莲教先头的人,折在这儿了。”沈七低声说,“他们是来踩点的,却把命搭了进去。”

“那,那咱还走吗?”。

“走。他们栽了,是不知道这地方的路数。咱们知道。”

“地图在咱们手里。”

铁蛋咽了口唾沫:“大哥,你的意思是,那人被拖进水里了?”

“不知道。”沈七站起身,“但有人来过这儿,然后,没走出去。”

铁蛋张了张嘴,没敢再往下问。

“跟紧我。”沈七的声音低了几分,“别碰水。”

三人贴着岩壁,绕开水潭,继续往前。

……

过了水潭,暗河又窄了起来。

两侧岩壁上,布满了青苔,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苏若雪忽然停住脚步。

“沈大哥,你看那儿。”

她指着左侧岩壁,一块被青苔半遮住的石面。

沈七凑过去,抹开青苔。

石面上,刻着一行字。

字迹深深陷入石头,笔画走势,跟石匣上的纹路一样。

“铁蛋。”沈七让开位置,“你来认一下。”

铁蛋凑过来,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大哥!”他声音发紧,“这字!这字我认得!”

他凑近石壁,连看都不用看第二遍,手指顺着笔画一比:“水阳之渊,幽冥之门!跟石匣上那八个字,一字不差!”

沈七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涌。

兽皮地图标的古水口,也在这里。

石匣、地图、石壁,三处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正要开口,忽然识海深处,续命青藤的灵芽,轻轻颤了一下。

沈七的动作顿住。

灵芽在识海中摇曳,一股极淡的生命精气,顺着经脉游走了一瞬。

这感觉,像是有谁在远处轻轻唤他。

沈七的眉头,拧了一下。

“沈大哥?”苏若雪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沈七压下心底那丝异样,“继续走。”

他抬脚往前,步子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

第二道弯。

暗河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流重新湍急起来,哗哗的水声在岩壁间撞出回声。

铁蛋拄着捡来的树枝,累得直喘:“大哥,这地方,真有人来过?”

“有。”

“那他们来这儿干啥?就为看几个字?”

“看字不是目的。”

“往这儿来干啥?”

“来找水阳渊的东西。”

铁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就在这时候,水面忽然翻起一个浪花。

“哗啦。”

沈七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水面还在荡,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水潭中央散开。

涟漪底下,一道黑黢黢的影子,贴着水面慢慢游过。

那影子足有磨盘大,滑过去,又沉进深处,不见了。

“大哥……”铁蛋声音发抖,牙齿打着磕,“刚,刚才那东西……”

“鱼。”

“那鱼得多大啊……”铁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说呢?”

铁蛋不说话了,眼泪都快下来了,紧紧攥着手里的树枝,往沈七身边靠了靠。

沈七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漩涡还在不急不慢地打着转。

他收回目光:“走。”

……

第三道弯。

暗河在这里忽然开阔,水流漫过一片浅滩,河面变宽,水声也散开来。

浅滩对面,岩壁上开着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只容一人侧身挤过,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

苏若雪指着那道口子:“沈大哥,地图上标的古水口,就是这里。”

沈七看着那道口子,没有立刻动。

“先进去看看。铁蛋,你在外头守着,若雪跟我进去。”

“啊?”铁蛋一愣,“大哥,我不进去啊?”

“口子窄,你挑着担子进不去。再说,里头万一有东西,你在外头还能接应。”

铁蛋把担子往地上一放,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折子,塞给沈七:“大哥,这个你拿着。里头黑,点火照个亮,总比摸黑强。”

沈七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嗯。”

铁蛋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要是,要是半个时辰你们还不出来,我就出去喊人!”

“这荒山野岭,你喊谁去?”。

铁蛋一噎:“那,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不出来,我不走!”

“嗯。”

沈七侧身钻进那道口子,苏若雪紧随其后。

口子里面,是一条窄长的通道。

走了约莫十丈,通道忽然往下一沉,变成一段陡峭的石阶。

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

沈七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越走越深,越走越冷。

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隐隐带着一股腥味。

忽然,一股阴风从石阶底下冲上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女人在哭。

风里卷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沈七脚步一顿,短刀出鞘。

石阶两旁的岩壁上,全是抓痕。

一根一根,深深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硬挠出来的。

有些抓痕,还是新的。

“沈大哥?”苏若雪在后面轻声问。

沈七没有答话,竖着耳朵听了片刻。

那哭声又没了。

只有暗河的水声,在岩壁间回荡,忽远忽近。

“没事。”沈七压着嗓子,“继续走。”

他握紧短刀,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石阶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是青石打的,门面上刻着云纹,被青苔爬了大半,只露出边角一点花纹。

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光很淡,不是火把的橘红,也不是月光那种冷白。

是青幽幽的,像深潭里浮上来的磷火。

忽明忽灭,像活物的呼吸。

沈七屏住呼吸,伸手,贴上石门。

石门冰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

他正要用力。

“叩。”

门里,传来一声响。

像是指节,敲在石门内侧。

“叩。”

又一声。

沈七的手,僵在门上。

门缝里那道光,灭了。

黑暗里,响起指甲挠门的声音。

“滋——滋——”

一下,又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头,正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挠着。

挠得人心头发麻。

“沈大哥……”苏若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门在动……”

沈七低头。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湿淋淋的,惨白,五指又长又黑,指甲缝里全是青黑的泥。

那只手,一点一点抓住门沿。

门,被从里面,一点点推开。

沈七没有退。

他握紧短刀,盯着那条越来越宽的门缝。

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看着他。

“滋啦。”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