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半张图

他回到屋里,李清竹抱着孩子,靠在床头,一夜没睡实。

“老爷……”她看见他,先松了口气,又红了眼眶,“你这一夜没合眼。”

沈七说:“这几天不太平,你们娘俩,还有若雪,都进暗渠待着。”

“暗渠里头黑,孩子还小……”李清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黑不怕。”沈七坐下来,声音放软了些,“我夜里头守在外面,一有动静就叫你们。白天没事,该晒晒就晒晒。”

李清竹这才点头:“好。”

铁蛋打着哈欠进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大哥,你昨儿个说,血莲教的人还要来?”

“要来。”沈七说,“三批人马,清河这批已经没了。剩下的,七日内到。”

“那咱总不能干等着他们上门吧?”铁蛋搓了搓脸。

“谁说我等着了?”沈七看他一眼,“城门口这几日,你多转转。血莲教的人,操外地口音,成群结队,好认。”

铁蛋一听,来了精神:“得嘞!咱这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记住了,”沈七叮嘱,“远远看着就行,别凑上去。看清了长相,回来报我。”

“放心吧大哥,”铁蛋拍着胸脯,“我这张嘴,认人不行,认口音,一认一个准儿。”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沈七照常当他的粮仓看守,白天蹲在仓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打盹,谁看了都说是个没用的糟老头子。

夜里,他把粮仓前后走了个遍,又把暗渠出口重新清了清。

第三天傍晚,铁蛋一溜烟跑回来,脸都跑红了。

“大哥!”他压低声音,“来了!城门口来了一伙人,四个,操着外地口音,跟人打听幽冥涧的事!”

“人呢?”

“住进了南街的客栈。”铁蛋说,“我看着他们进去的,二楼,靠里那间。”

沈七点点头:“夜里我去看看。”

“我也去!”铁蛋搓着手,“给你望风!”

“你?”沈七看他一眼,“你淬血境都没站稳,去了是添乱。”

“但我跑得快。”

“行。”沈七想了想,“你在客栈后门猫着,我要是得手了,你负责把马牵走。”

“牵马?牵马干哈?”

“笨。”沈七说,“他们骑来的马,就是他们的行李。马背上驮着什么,先看看再说。”

铁蛋眼睛一亮:“大哥,你这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呐!”

沈七没理他。

入夜,清河县城又静了下来。

沈七换了黑衣,摸到南街客栈对面。

二楼靠里的窗户,亮着灯。

沈七翻上对面屋顶,伏在暗处。

窗户半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清河那批人,怎么还没来?”

“谁知道。”另一个声音道,“按教里的规矩,各路人马单独走,到了地方自己打听。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坛主的死,总坛都知道了,说是幽冥涧那地方邪性。上头催得紧,让咱们务必赶在门开前把东西拿到手。”

“东西在哪都不知道,拿什么拿?”第一个声音嗤了一声,“坛主手里那半张图,被总坛收回去了。就凭咱们几个,连水府的边都摸不着。”

沈七在屋顶上,把这话听了个清楚。

半张图。

被总坛收走了。

“管他呢,”第二个声音又说,“反正教主有令,清河那个姓沈的马夫,进过幽冥涧,是条现成的路。教主点名了,要活的。”

“要活的干啥?”

“这还用问?他进过幽冥涧,兴许见过那东西。活捉回去,教主自然有办法让他开口。”

“嘿嘿,一个马夫,能有多硬骨头?到时候抽上几鞭子,什么都招了。”

沈七在暗处,没有说话。

教主点名要活的。

也就是说,血莲教的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笑了一下,翻身落下屋顶。

后半夜,客栈的灯熄了。

沈七摸到后院马厩,果然拴着四匹马。

马背上驮着两个包裹,一个装着干粮银两,另一个,装着几张文书和一张卷起来的兽皮。

沈七把兽皮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月色下,兽皮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水路,标注着几个红点。

和他在苏若雪那里见过的那张幽冥涧地形图,是同一个地方。

只是这张,画得更细。

图上最深处,画着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他没见过的水路。

沈七盯着那条水路看了片刻,把兽皮重新卷好,放回原处。

他退回暗处,等着。

约莫一个时辰后,客栈二楼传来窸窣的动静。

一个身影从后窗翻出来,落在后院,往马厩摸去。

是出来喂马的。

沈七没有动。

那人喂完马,正要转身回去,沈七从暗处暴起,一掌拍在他后颈。

咔。

那人软倒下去。

沈七把他拖到柴垛后,剥下外衫,往自己身上一披。

他弯腰驼背,压着嗓子,学那人走路的步子,往客栈后门摸去。

门虚掩着。

沈七推开门,里头黑漆漆的。

“谁?”里头有人警觉地问。

“我。”沈七压着嗓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马厩那边好像有人。”

“有人?什么人?”

“黑影,翻墙进来的,往东边跑了。”

“妈的,追!”

床铺一阵响动,两个人提着刀冲出来,擦着沈七的肩就往后院跑。

沈七侧身让开,手在腰后一摸,水火刀无声出鞘。

跑在后面的那人,脚步忽然顿住。

“你……你手上的刀!”

他话音未落,沈七刀已递出。

火煞刀意,一刀劈下。

那人举刀就挡,只听“铛”的一声,连人带刀被劈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喷出一口血。

“什么人!”

前面那人猛地回头,只看见一道黑影贴地而来。

他刚要挥刀,沈七已经欺身到他面前。

刀光一闪。

水寒刀意,寒气透骨。

那人只觉手臂一麻,半截刀连着手臂一起掉在地上。

“啊!”

惨叫刚起,就被沈七一把捂住。

“别喊。”沈七的声音很平,“我问,你答。”

剩下那两个,在客栈里听见动静,提着刀冲了出来。

沈七一脚踹开门,迎着刀光冲进去。

一个淬血境巅峰,一个淬骨境中期。

淬骨境那个,正是白天说话带头的。

“马夫!”带头的一眼认出他,又惊又怒,“你倒敢找上门来!”

“不是你们要找我么?”沈七提着刀,“我来了。”

“找死!”

带头的一刀劈来,又快又狠。

沈七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淬骨境中期,确实比那疤脸香主难缠。

沈七不退反进,左臂迎上去,硬挨了一刀。

刀锋入肉,火辣辣地疼。

但他右手的刀,也同时劈了出去。

火煞刀意!水寒刀意!

两刀交替,一刀烈焰,一刀寒霜。

带头的那人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一刀热得烫手,一刀冷得刺骨,招式全乱。

“你……你这是哪门子刀法!”

沈七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游龙步一踏,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过去。

断头台!

一刀落下。

带头的人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一头栽了下去。

剩下那个淬血境巅峰的,腿一软,跪在地上:“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什么都说!”

沈七蹲下来,刀尖抵着他喉咙:“那半张图,在谁手里?”

“在……在总坛护法手里!”那人哆嗦着,“护法亲自押着图,带着第三批人马,后日就到清河!”

“护法?”

“是堂主级的,淬骨境巅峰!”那人越说越抖,“教主有令,务必把幽冥涧的东西取回去,活捉姓沈的马夫!小的就知道这些,饶命啊大爷!”

沈七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批人马,多少人?”

“八个,都是教里的好手!”

“好。”沈七说,“我知道了。”

他手腕一送,刀尖没入那人喉咙。

处理完尸体,沈七把四具尸首都拖进客栈的枯井,填上土,压好石板。

那卷兽皮,他贴身收好。

回到粮仓,天已经快亮了。

铁蛋凑过来:“大哥,咋样?”

沈七把那卷兽皮摊开:“你看这个。”

铁蛋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幽冥涧的地图吗?比咱那张细多了!”

“图上最深处,画着一扇门。”沈七指着图上的红点,“这条水路,我没走过。”

“啥意思?”

“水府底下,还有一间暗室。”沈七说,“上次进去,我只到了正殿和墓室。这条水路,图上标了,我没找到入口。”

铁蛋咂咂嘴:“那血莲教找了几十年的,就是这个?”

沈七没有答话。

他把兽皮重新卷起来,收进怀里。

“大哥,那之后来的护法,咱咋整?”

“等了他这么久,他要是不来,我反倒不好办了。”

他顿了顿,又说:“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这一批收完,血莲教就剩最后一锅。”

铁蛋挠挠头:“大哥,你这是真打算把他们一锅端了?”

“端不端得动,得看锅够不够大。”沈七说,“他们找了几十年的东西,就在那张图上。”

他顿了顿,又说:

“我手上这卷,画的是水路,是明路。护法押着的那半张,才是通暗室的钥匙。两半凑齐,才能找到那扇门。”

“那要是见了呢?”

沈七没有回答。

望着东方,良久,才低声道:

“等护法来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