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伊伊被秦诗雅那句“不怕中研吃醋”一打趣,脸颊上登时腾起两团薄薄的红晕,像是清晨初绽的桃花瓣上染了一层霞光。
她张了张嘴,显然想要辩解几句,什么“我就是好奇问问”“洛师兄看起来好说话”之类的说辞已经在舌尖上打转了——可话还未出口,她便猛然顿住了,目光越过几人的肩头,望向了远处天际的方向。
与此同时,一阵轻微的气流波动从上方的云层之间传来,两道流光如流星般划破长空,以极快的速度朝几人的方向坠落而来。
流光敛去,两道身影稳稳地落在了金刀仙门的山门之前,来人是一男一女两名修士,甫一现身,便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那男修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得近乎挑剔不出任何瑕疵,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一头乌发以一枚淡青色的玉冠束得整整齐齐,衬得他整个人既英气勃发又带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他的修为与太叔真一相当,同样是天仙初期,但气息更为凝练内敛,显然是踏入天仙境界已有些年头了,根基打磨得颇为扎实,他看见萧中研的瞬间,眼角眉梢便漾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快步上前,语气热络地招呼,
“中研,你可算回来了!好些日子不见,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待到明年呢。”
而与他同行的那名女修,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她静静地立于男修身侧半步之遥,身量修长而匀亭,一袭素白的衣裙在微风之中轻轻拂动,衬得她整个人宛如一株生在雪崖之上的寒梅,清冷而不沾尘埃。
她的容貌更是让人过目难忘——肤白如玉,眉眼之间天然带着一种淡远出尘的韵致,鼻梁秀挺,唇形优美,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仕女图。
她的五官精致到了极致,多一分则嫌丰腴,少一分则嫌清瘦,恰到好处的骨肉匀停让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而在洛豪看来,她的姿色甚至比萧中研还要胜出三分,那份清丽与疏离交织在一起,反而更添了一股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独特气场。
洛豪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两眼,倒不是因为他起了什么别样的心思,而是纯粹出于一种对美好之物的本能欣赏——就像在长街上偶遇一幅精妙绝伦的画作、在案头把玩一件巧夺天工的玉器一般,见了好的东西,总要驻足多看几眼才算对得起这份惊艳。
那女修的眉眼与身形,让他在刹那间恍惚想起了还沉睡在珠子中的毛婷琼,两人虽并非完全相像,可那份匀停适中的体态与清冷的气质,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之处,像是一阵风穿过两片不同的竹林,却能吹出同一种萧瑟的余韵。
唯一让人遗憾的是,这名极美的女修自落地以来,面上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寒意,仿佛终年不化的积雪,就连那双明澈如秋水的眼眸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距离感,她的修为比洛豪想象中更高,已经稳稳地踏入了天仙初期的境界,气息之凝厚比之太叔真一也不遑多让。
萧中研显然与这两人都颇为熟稔,她一见那男修便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高兴与热切,抢先开口招呼,
“轩辕师兄,冷施师姐!你们这是要出门去吗?我看你们方才从山门里面出来,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那轩辕师兄闻言连忙摆了摆手,笑容依旧温和明朗,开口解释,
“也不算急事,是冷施师妹的师父有一位故交前辈今日要来访金刀门,冷施师妹奉命前去迎接,我左右无事,便陪她一同走一趟。”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往身侧那冷施师姐的方向飘了一下,那一眼虽然极快、极轻,但落在有心人眼中,那意思便已是昭然若揭了。
萧中研自然不是那等迟钝之人,她一眼便看穿了轩辕师兄那份陪同背后的殷勤与心意,她也不点破,只是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祝福意味,
“原来如此,那轩辕师兄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了。师弟在这里祝师兄马到成功,一路顺遂。”
她这话说得既含蓄又明白,在场几人都听出了话中的调侃之意,秦诗雅跟着抿嘴轻笑,澹台伊伊则是按捺不住地偷偷拉了拉萧中研的衣袖,挤眉弄眼地示意她别说得太直白。
而那冷施师姐闻言,面上依旧冷冰冰的,连眼神都没有起半分波澜,仿佛几人方才打趣议论的是与她毫不相干的外人一般,她只是淡淡地朝萧中研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也不多言,袖袍一拂便祭出了自己的飞行法宝,身形轻盈地一跃而上。
轩辕师兄见状,连忙朝几人拱了拱手,也紧随其后,祭宝跟了上去,两道遁光眨眼之间便再次升腾而起,化作了天边两个渐行渐远的光点,消失在了层层云海之中。
目送两人离去之后,澹台伊伊便迫不及待地凑回了洛豪身边,她这次倒是学乖了,没有再贴着耳朵说话,而是稍稍侧过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洛师兄,你方才看清楚了吧?冷施师姐是不是极美?我告诉你,她可不光是咱们金刀仙门最漂亮的仙子,就算放眼整个太始天,说她稳坐第一美人的交椅也绝不过分。这么个大美人站在你面前,你就没多动一动心思?我可警告你哦,你可是中研带回来的人,别看了冷施师姐一眼,就回头嫌弃我们家中研了,那可不成!”
她这话虽是玩笑的语气,但其中也隐约夹着几分替姐妹把关的认真,洛豪闻言,只觉得一阵无语涌上心头,不由得暗自摇了摇头。
他这才与澹台伊伊认识了多久?前后加起来恐怕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可这姑娘的嘴就像是装了轮子一般停不下来,一会儿打趣、一会儿八卦、一会儿又替他操心起感情归属来了,简直比他见过的那些市井街坊的长舌妇人还要热衷于此道。
他自然不会当众驳她的面子,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回了一句,
“冷施师姐确实生得极好,容貌气度都是上上之选,任谁见了都难免要多看几眼。不过那是欣赏,仅此而已——我在仙界见过的美人也不算少了,早已习惯了,倒不会像你说的那般见了便移情别恋。”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仙界之中灵气充沛,修士又大多可以洗筋伐髓、重塑容颜,是以遍地的男男女女几乎都生得一副好皮相,想要找到一个面目丑陋的人反倒是件稀罕事。
美女在仙界比比皆是,洛豪一路走来早已见怪不怪了,更何况,他虽然承认冷施师姐的容貌确实惊艳,可若真要在他心中拿来比较,那雪茹才是真正让他刻骨铭心的存在。
她的美貌从不需要任何仙灵气的修饰与滋养,那是浑然天成、不染尘埃的清水出芙蓉,是天地之间最纯粹、最本真的灵秀之气凝成的风华,冷施师姐固然美丽,可在洛豪心中,比之雪茹那种深入骨髓的倾国倾城,终究还是差了几分无可替代的韵味。
他想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柔,那丝思念与眷恋只是转瞬即逝,随即便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面上又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跟着萧中研一行人,继续朝金刀仙门的内门走去。
澹台伊伊方才那句“你该不会喜新厌旧吧”的声音确实比之前大了几分,恰好顺着风飘进了走在前面几人的耳朵里,萧中研闻言,脚步骤然一顿,回过头来嗔怪地瞪了澹台伊伊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伊伊,你能不能少嚼两句舌根?一路上就听你叽叽喳喳个没完,你要是再这般口无遮拦,回头我真该把你扔到后山面壁思过去了。”
她这话虽是责备,但语气中并无真正的恼意,反而透着姐妹间惯常的嬉闹与亲昵,澹台伊伊被她这么一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倒也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那双眼珠子仍旧滴溜溜地在洛豪和萧中研之间转来转去,显然心里的小九九还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洛豪在一旁看着萧中研与这些同门师兄妹之间的相处,倒是有几分意外,他原本以为,以大极仙门这样底蕴深厚、等级森严的门派,同门之间多半会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处处透着疏离与客套。
可眼前这几人之间的言谈举止,虽然也有长幼尊卑的礼貌,但更多时候流露出来的是一股真切的亲近与随意,萧中研与秦诗雅、澹台伊伊之间的互动分明就是闺中密友的做派,太叔真一虽是师兄,但也不摆架子,偶尔还会跟着一起打趣几句。
这种氛围让洛豪对萧中研的观感不由得好上了几分——她虽然精明而善于算计,可至少对待身边的同门是真诚的,这份性情在仙界诸多尔虞我诈的门派之中,倒也算得上难得。
一行人飞越了层层山峦与云雾,约莫又往深处行了数百里地,最后在一处云雾缭绕、灵气氤氲的山脚之下缓缓降落,这里的景致比山门之外还要清幽几分,群山环抱之间,一条银练般的小溪自高处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泠泠作响,溪畔翠竹成林,风过竹梢时便会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是天地间自带的清音。
萧中研收起了飞行法宝,落在山脚一片平坦的青石地面上,转身对太叔真一开口,
“真一师兄,我先去见一见我父亲,好让他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免得他老人家等得心急。你帮我带洛豪去安排一下住处吧,让他先歇一歇。”
她这话说得颇为自然,仿佛只是顺口安排了一件琐事,可洛豪听在耳中,心头却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他心中腹诽,这位萧仙子虽然精明,可演技上到底还是欠了些火候。
你我既是假装的双修道侣,按道理说,你该亲自带我去安顿才是,就算你有急事要见父亲,也该先把我安顿妥当了再走,而不是随手托付给师兄。
若是这番做派传到了你那位大极仙人父亲的耳朵里——一个“乘龙快婿”千里迢迢随你归来,你连安置都不亲自过问,那岂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这关系有猫腻?你父亲何等人物,若连这点破绽都看不出来,那他也枉为大极仙人了。
不过洛豪转念一想,自己终究只是个冒牌货,萧中研自己的戏要演到什么程度,那是她的事,他犯不着替她操心,于是他便将这番心思压了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等在一旁。
太叔真一听到萧中研的嘱托,刚要点头应下,谁知旁边的澹台伊伊却抢先一步跳了出来,拍着胸脯十分热络地开口,
“哎呀,真一师兄你不是还有其它事情嘛?就别耽误正事了!我正好闲着没事,就由我来带洛师兄去休息吧。你放心,保管给他安排一个顶好的洞府,包他满意!”
太叔真一见她这般积极,也就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没有再争,澹台伊伊便像是得了什么美差一般,转身冲洛豪招了招手,笑盈盈地开口,
“洛师兄,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住处。”
洛豪跟着澹台伊伊转身离去之后,秦诗雅悄无声息地凑到了萧中研耳边,目光仍追随着澹台伊伊那蹦蹦跳跳的背影,压着声音开口,
“中研,你有没有发现,伊伊今天对这位洛师兄格外热情?一路上净往他身边凑,方才还主动揽了带路的活儿,这可不像是她平时的性子。她平日里虽然话多,可也没见对哪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这般上心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又补了一句,
“你就不怕她把你的洛师兄拐跑了?”
萧中研此刻心思全在如何应对父亲和那长孙师徒二人之上,哪里顾得上澹台伊伊那些小小的异常,她听了秦诗雅的话,只是不以为意地轻轻拍了对方肩膀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应付了事的随意,
“你就别瞎操这份闲心了,伊伊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她就是爱凑热闹、喜欢新鲜面孔,过两天新鲜劲儿过去就没事了。行了,我先进去见父亲,回头再来找你们说话。”
说罢她便转身朝着山门深处那座最巍峨的主殿方向匆匆而去,裙摆如流水般拂过青石路面,转眼便隐入了一片浓厚的仙灵雾气之中。
而另一边,澹台伊伊将洛豪带到了一个极为幽雅别致的院落之前,那院落依山而建,门前一条青石小径曲曲折折地通向竹林深处,院墙周围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间点缀着星星点点淡紫色的细碎小花,随风轻轻摇曳。
推开院门,迎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坪,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足够修士在上面练习各类法术与剑诀而毫不局促,大坪的右侧是一片葱郁的竹林,竹竿修长而挺拔,风过时竹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左侧则是一面小小的湖泊,湖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偶尔有几尾灵鱼从水面下悠然划过,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更不用说这里的仙灵气浓郁得几乎触手可及,沉甸甸地包裹着整个院落,只吸一口气便觉得浑身舒畅、精神为之一振。
洛豪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心中确实十分满意,这地方清幽雅致又不失便利,无论是修炼还是静坐都再合适不过了,他便转过身来,朝澹台伊伊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谢意,
“有劳伊伊师姐费心了,此地甚好,我很满意。”
他说完这句,本以为澹台伊伊会将院落的钥匙或禁制令牌交给他、再叮嘱几句便告辞离去,可谁知澹台伊伊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微微一笑,脚步轻快地跟着他一同迈进了院门,甚至还反手将院门轻轻掩上了半扇。
洛豪不由得微微一怔,看向她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疑惑与警惕——这姑娘这般尾随着他进了院子,还不打算走,究竟意欲何为?
澹台伊伊面对洛豪那审视的目光,却丝毫不以为意,她先是慢悠悠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甚至还颇为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案上备好的灵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洛豪,脸上的笑意收去了几分,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洛师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根本就不是中研真正的心上人,对么?”
她这话问得直接而笃定,仿佛早已经将答案握在了手中,此刻不过是来找洛豪确认一下而已。
洛豪闻言,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对方说的是“今日天气不错”一般稀松平常,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不紧不慢地坐到了另一张石凳上,同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地饮了一口,这才语气平静地回答,
“没错,我不是。”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遮掩,答得干脆利落,既然澹台伊伊已经看出来了,那说明她本身就对萧中研的私事有所了解,恐怕早就知道萧中研心中另有其人、那个叫骄才的修士才是真正的正主,他洛豪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做一笔交易而已,萧中研自己露出了马脚,那是她自己的漏洞,他没有义务替她圆得天衣无缝。
澹台伊伊见他这般直率,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仿佛没料到他会如此坦然,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又笑着问了出来,
“你倒是个爽快人。不过话说回来,你难道当真对中研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可是我们金刀门里排得上号的美人呢,若不是冷施师姐太过出挑抢了风头,中研绝对称得上金刀门第一美女了。”
洛豪听到这个问题,干脆连回答的兴致都没有了,他只是放下茶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淡淡地望向远处的竹林,俨然一副“你这问题我懒得理会”的沉默姿态。
他对澹台伊伊这般初见便问东问西、探人底细的做派,心中已经隐隐生出一丝警惕——这个姑娘虽然看着天真活泼、话多随和,可这种拐着弯套话的本事,却未必如她表面那般无害。
澹台伊伊见洛豪油盐不进,连个敷衍的眼神都欠奉,只好自嘲地笑了笑,话锋又是一转,
“好吧好吧,刚才那问题就当是我多嘴。你既然与中研只是交易,那我便不多管你们之间的弯弯绕了。中研能让你来冒充诸葛骄才——哦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骄才就是她真正的心上人,全名诸葛骄才——想必你至少是一个仙丹师吧?否则她断然不会在父亲面前挑一个毫无特长的人来充数。我且问你,你现在是几品仙丹师了?”
洛豪端着茶杯的手纹丝未动,目光依旧没有从竹林上收回,仿佛压根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一般,他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打算,无论澹台伊伊怎么追问,他都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底牌亮给一个才认识不到半日的人。
至于她会不会去告密、会不会拆穿他和萧中研的交易,洛豪也并不如何在意——大不了这趟买卖黄了,他再另寻旁的法子去找裂空符和造化天地的地图便是。
澹台伊伊见他如此滴水不漏,咬了咬牙,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从储物戒中接连取出一堆仙灵草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石桌之上。
她将这些药材推到了洛豪面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与期盼,
“这里一共有十二炉太元丹的药材。你若是能炼得出来、能炼出几炉,那便证明你的丹道造诣确有斤两;若是连一炉都炼不出来,那便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过。”
洛豪垂眸扫了一眼桌上那堆品相上乘的药材,心头顿时了然——原来这姑娘绕了这么一大圈、又是试探又是八卦,归根结底还是冲着炼丹来的。
她分明就是有求于他,想要借他的手来炼制丹药,却又不好直接开口,所以才先用那番话探他的底,见他不上钩,这才不得不将药材摆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