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适的中庸之道

贞元十六年(800年)。

七月,长安,中书外省。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贾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损、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按部就班处理着前些日积攒下来的政事。

年近古稀的贾耽在宰相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七年,他深知德宗李适到底需要些什么,处理起政务来了然于胸。

昨日听闻幽州刘济与涿州刺史刘源又生间隙,意欲朝廷贬斥刘源,按理说这点小事不用报到朝廷,河朔藩镇内部自行处理即可。

既然此事已经上报,朝廷就不可能不管,要不然被其他藩镇效仿,肆意任用贬斥下级官员,自己可就是犯了大错,贾耽深知其重要性。

贾耽一早过来便想着和其他二位宰相商议一番,如何处理这件“小事”。

“至无,居业,幽州进奏院传来消息,刘济奏请贬斥刘源,我等该如何处理?”

崔损(字至无)、郑余庆(字居业)早就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对此事有所耳闻,看起来也是心里有数。

“仆射,既然刘济上报,我等同意即可,无需再议。陛下也不想再开事端,让幽州自行其事,免生事端,我等何必多管闲事。”郑余庆直言道。

“是极!”崔损没有多说,便继续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事。

见二人这样表态,贾耽也没有多言,“此事,就这样批示,呈送陛下!”

……

大明宫,麟德殿。

“陛下,幽州监军使来报,涿州刺史刘源不受命,刘济欲除之。”神策军右军中尉第五守亮向李适禀告道。

“朕已知晓,贾耽已做好批复,照着处理就好。”

“是,陛下。”说完,第五守亮便直接退出大殿,转身离去。

“幽州!又是幽州!”

见外人离开,李适的思绪便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场惨烈的削藩之战。

二十年前,也是自己刚刚继承皇位,踌躇满志,锐意进取,企图在河朔之地重振大唐统治的一年。

本来一切都和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平定成德李宝臣后,便是柳暗花明。

只是因为一顿粗茶淡饭,泾原镇东征的士兵在长安哗变,拥立朱泚为帝,自己只能被迫出逃长安。

虽然经过两年平叛,自己再次回到长安,可这次回长安的心境已经是天翻地覆。

他只想着尽快结束这场削藩,河朔之地再也不想去沾染,安稳的过着太平生活便是极好。

朱泚、朱滔两兄弟身死,其余人全部赦免。

尽管继任幽州节度使的人是朱氏兄弟的表兄弟刘怦,但只要他不公开反叛中央,与自己为敌,这就够了。

同样,刘怦身死,其子刘济继任幽州节度使,这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他本分就好。

几年前,瀛洲刺史刘澭带领上万军民来到长安,李适很是兴奋,这肯定是自己德名远扬的结果,河朔三镇窝里斗的情况依旧没变。

刘济排除了异己,自己收获了人心,简直是赢麻了。

但李适冷静下来又发现,这不就是当年朱滔、朱泚两兄弟的翻版吗?

若是战乱再起,刘澭顺势在长安周围拉起上万人的军队,自己企不是又要出逃长安?

离开长安的日子可是不好受。

于是,随意给刘澭安排了个闲散职官,自己又过着太平皇帝的生活,醉生梦死。

这次,涿州刺史刘源与刘济再次火并,李适完全不感冒,随他去吧!不想去多管闲事。

……

易州,易县。

“诸位,这幽州刘济肆意妄为,贬斥一州刺史,置朝廷脸面于不顾,我该如何?”

义武军节度使张茂昭身体里流淌的是胡人的血,但他对朝廷的忠诚让无数汉人汗颜,德宗李适十分宠信他,他也十分想要作为天下的表率,让天下人高看自己一眼。

“大使,我易州地贫民乏,无力开战啊……”

“成德在南,幽州在北,若是大使再与幽州交恶,我义武军恐时日无多……”

“上月,王武俊掠我定州万余人,大使最后不得不亲自赔礼道歉,若再起事端,恐……”

听到众人的劝谏,张茂昭也是冷静了下来,的确,与幽州动武简直是寻死,以大局为重。

“吩咐下去,收留从涿州逃难的流民,告诉涿州刺史刘源,我将给予涿州武力以外的所有支持。”

……

恒州,真定县。

成德王武俊与幽州刘济算是死仇,听到刘济与刘源闹翻的消息简直是乐开了花儿,这事闹的,成德军不得过去帮帮场子?

虽然很想带着大军去涿州看看,但王武俊一想到这河朔故事,一切的躁动都渐渐平息下来。

“士真,如何看刘源与刘济之事?”王武俊向身旁的嫡长子王士真问道。

“父亲,刘济猜忌之心甚重,我想今后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幽州分崩离析。”

“至于兄弟间产生矛盾,在我成德可不会有。父亲,大可不必担心。”

“好!记住今天说的话。告诉下面的人,不可轻举妄动,幽州可不像义武那般软柿子,是个人就可以捏一捏的。”

“是。”

……

九月,长安,延英殿。

皇帝每有咨事,或宰臣有所奏启,即在延英殿召对,时称“延英召对”。

延英召对时,殿内礼仪从简,不列仪仗,君臣之间也比较随意,可以畅所欲言。

召对人数也只是几名宰相和亲近大臣,人数最多时也不过十余人,比常朝议政的人数大为减少。

因此,相对于常朝议政,延英召对才是常态。

听闻此次押送刘源而来的人是刘济的嫡长子刘琨,本以为是小事的李适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毕竟十几年过去,幽州节度使刘济从未踏足长安,刘琨的到来,或许是他缓和与朝廷的第一步,幽州彻底倒向长安也不是不可能。

“贾仆射,此次刘济派遣其子而来,可有不同?”李适向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贾耽询问道。

“陛下,我与至无、居业此前讨论过此事,仅有一言,幽州人不宜信矣!”

“玄宗之于安禄山,代宗之于朱泚,皆是前车之鉴啊!”贾耽、崔损、郑余庆一同回复道。

“嗯!孤知晓!待受衣假结束,再召见刘琨。”李适听到这句话,想都不想,直接表态道。

“陛下!淮西急报,陈许大将孟元阳大败淮西吴少诚,斩杀两千余。”神策军右军中尉第五守亮激情来报。

“甚好!孟元阳有功,希望他再接再厉,击退淮西军,到时论功行赏。”十七路大军,经过一年苦战,终于迎来一场大胜,李适喜不自已。

“恭贺陛下,平定淮西指日可待。”宰相三人组又一同回复道。

“淮西既平,河朔不过尔尔,重回开元治世,指日可待。”马屁精郑余庆接着插一句道。

不得不说,这句马屁拍得很好,李适都很不好意思,不过想起右军中尉第五守亮所言其溜须拍马的为人,李适也觉察到:“此贼误我!又想让我削藩。”

“郑余庆与户部侍郎于?结党,贬郴州司马。”

“陛下,臣冤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