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相思好春景

辽宋轶事 只是一根柱子

南周到岳府时已是大寒,没几天就是除夕佳节。一大早,岳媖媖就起床了,她一边挂床幔,一边对南周喊道:“夫君,别睡了,起来啦。”南周赖床,说:“干什么,才几点啊,让我再睡会儿。”岳媖媖说:“你忘了,我们答应我父母今天要去拜佛求子的。”南周翻身,将头埋进被窝,说:“时间还早呢。”岳媖媖说:“舅父说了,除夕去请神的人特别多,需早早前往。”南周说:“我累了,再等等吧。”“晚上熬夜看书,白天赖床不起”岳媖媖掀开被褥,拉他起来,说:“男人要想立足,就要行得端坐得正,踏踏实实落脚,不好高骛远,不走歪门邪道。”南周强颜欢笑,说:“我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岳媖媖引他到梳妆台前,帮他束发,说道:“我只当你是夸我的。”外面的人已在催促,南周洗漱后穿好衣裳与岳媖媖出门。

不远处钟声禅意,香烟升天,正是大相国寺。此时已有不少人往那里赶,岳媖媖拉着南周,说:“咱还是快点吧。”南周点头,遂与媖媖加快了步子。大相国寺气象庄严,香烟霨然,直指苍天,云霭层层,氤氲叆叇。供奉的队伍已经排得很长,昨天夜里下过大雪,岳媖媖的手被冻着,南周便握住她的手帮她保暖。等排到夫妻俩时已经是辰时,由门前僧人引见,南周与媖媖来到佛堂,在那里他们拜了观音菩萨。

傍晚用过年夜饭后,天很快暗下,南周带岳媖媖上街游玩。到底是宋国人的新春晚会,其排场真不是辽国能比的。两人沿着上河走,各种火社奇灯,花样船舫尽收眼底。游船上的艺女比什么更能吸引男人的目光,其中有倾城之若西施、惊艳之若明妃,有佳才之若文姬、贞好之若文后,也有侠骨之若虞姬、气概之若红拂……真叫人动心。岳媖媖见南周呆愣的样子,索性叫他的姓名,南周恍然回过神来,连说道:“怎么了,怎么了?”岳媖媖笑道:“夫君这是看上哪个了,要妾身做主给你娶过来吗?”南周说:“这是什么活动?”岳媖媖说:“这是花魁比赛,初七结束,元宵公布。”南周又问道:“那这些女子成了花魁会怎样?”岳媖媖说:“这个妾身就不知了。”

两人回到府上,南周还要看书,岳媖媖止住他说:“夫君还是别看了吧,明天早上可是要进宫觐见皇上的。”南周听罢遂放下书本,同她上床睡觉。

正月初一的清晨,南周和岳涵早早赶到皇宫,百官一起给宋帝拜年。南周代表辽国,给宋帝呈上贺礼。入夜,南周回岳府同岳媖媖一起过春晚,岳媖媖刚要睡下,见南周回来便重新燃灯,给他冲了一杯热茶,说道:“妾身这儿清冷,不及皇上那儿热闹,王爷奈何买椟还珠?”南周端起茶杯细细啜来,说道:“热闹之地无亲近之人,清冷之所始有良人。”岳媖媖说:“如此妾身尽心陪侍夫君。”

元宵节后,岳媖媖辞了家人和南周前往齐州,终于在一月末赶到齐州,并与徐州牧完成了工作交接。南周对徐州牧拱手作揖说道:“皇帝诏令,晚生代职,缪居公上,万望不嫌。”徐州拱手弯腰还礼,说:“世王过谦了。世王尚未成年便为进士及第,投笔从戎赴辽夏战场实在慷慨大义,获县一战仗节死义绝不投降。骥子龙文,碧血丹心,着实令在下钦佩。《尚书》有云‘推贤让能’,圣上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为良臣者岂不慨然诚服。”南周说:“晚生资历浅薄,今后但有不当之处,恭请先生赐教。”日后,南周身为州牧尽心州事,无有忘废,凡有为难之事幸得徐副官辅助,能处处得当,且常常私下问访百姓,罢免县官弹劾郡吏时有发生。此皆政事,姑且不谈。

南周身边虽有岳媖媖,那岳媖媖对南周有再生之恩又日夜相伴,按南周所言其情足矣,但他还是挂念婉怡。他是这样走过花开花落的一季的:那时桃花还那处开着,他亲手抚着婉怡给他的同心结,内心悲怆,吞声忍泪,凭意吟道:

蝶恋花……

蝶恋花

犹忆春风桃李节,繁花似锦,澄潣绕桃纤。粉面桃花罥树红,罗秀轻蝶冠飞中。

油然春意正茂时,似却旧人,蝶轶影无踪。人间传道蝶恋花,当花溦下蝶何从?

岳媖媖明白他的心境,遂轻弹起琵琶,南周问道:“你这弹的是什么?”岳媖媖说:“那年王爷来找妾身时,妾身弹的曲子。”又说道:“夫君年纪轻轻,怎老是这样老气横秋的。”南周叹气,道:“自冯笑他们到来,我就派他四处寻找你姐姐的下落,至今还是一无所有。”岳媖媖说:“天下之大,姐姐若是真要躲着夫君,岂不更难,夫君何必争于朝夕。”南周说:“我与她之情不下我与卿,一日不见,凄入肝脾,如此下去岂不成疾。”话音刚落,蓝玉抱来南周的宝琴,南周接过问岳媖媖道:“这是要干什么?”岳媖媖轻拨两弦,说道:“这等光景正适合夫妻合奏。”南周遂与岳媖媖坐在桃花树下,各自为对方和音,将身外之物悉数恝置。他们能做到这样,也只有他们这类人能做到这样。

花开鲜艳,开在阳春三月,一个最似柔情少女的月份:四面红墙爬上新绿,接着她们青葱的枝芽,绽放她们娇嫩的花朵,这是一群少女在点缀她们青绿的裙裳,在春风中缥缈地舞蹈。她们是天真的女孩,浮华的却是她们轻佻的姿态,触动了院内百花的眼线,迫使她们也要装扮。她们不愿拘泥单单一个红色,更多是要表现自己的特色:迎春的鹅黄,鸢尾的魅紫,石楠的清白……整个院落画上的色彩,姹紫嫣红的,正袅娜地绽放着,露着她们娇嫩的脸儿,随着和煦的微风在翩翩起舞。尝试去欣赏红杏的呼之欲出,青竹的苍翠欲滴,紫藤的栩栩欲活……她们好像是在掩映生姿,更多在窥探对方的底细。譬如那荫下的一片,平平常常,却觊觎着青天白日下那些夺人眉目的光彩。这院里的春天实在烂漫,灿若披锦。她们当中有姿色的都在浓妆,势在争到百花花魁的地位,殊不知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百花之中佼佼者就是中庭的桃树,说起那桃树开得最鲜艳,施朱傅粉,她是百花冠冕,又是陪坐得盛装的美人。她揉鬓捻丝,用那红粉的娟子掩面微笑,惹得蝴蝶绕她飞舞。说实话,她——这个待字闺中、不知出处的倾城佳丽最能博得南周这类人的垂青,奢未及侈,娇未及纵,忸未及态。

春天是多情的少女,一笑是百花齐放,一颦是细雨霏霏。在阴雨连绵日子里,雨落屋檐的劈啦声清悠延长,哗啦啦,哗啦啦,洗濯了所有夺目的颜色。天地昏暗,南周会坐在屋檐下弹琴或是弹筝,身边陪着他的岳媖媖,为他的肺病操碎了心。这段时间,天空一直没有开明,雨雾会卸去所有花卉的妆。特别是那株桃树,被流下的胭脂水粉糊住了面容,在这雾蒙蒙的世界里顾影自怜。南周在岳媖媖的哄骗下坚持喝了几天难以下咽的汤药,病情开始有了好转,没几天病就好了,恰是这天天也放晴了,院落里的花卉重新焕发了生机。桃花抖落身上的雨露后一碧如洗,是朱唇粉面,似出浴的佳人,亭亭玉立地恭候有缘人的归来。她回眸一笑,百转千流的是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姿容,使人心悦诚服。

春夜多是温暖的,时圆时缺的月投下如霜的光华投映在花木上,在披上自然清辉的霓裳羽衣后,院子里亮堂堂的。夫妻俩养的白兔四下乱跑,它有时会一头撞进花丛里,花丛仿佛有力气似的,白兔会扑棱她可爱的后腿,挣扎了好久才得以挣脱出来。白兔雪白的前身能粘上了好些花瓣,它会抿敛可爱的牙巴,用前足疏拢可爱的长耳表示愤怒。这时,风儿会不请自来,合着草木发着沙沙声,好像是在笑话它。白兔会跑到屋檐下,用身子磨蹭夫妻的脚向他们祈求安慰,南周因为怀念故人无心去理,岳媖媖则会将其抱到怀里。

转眼间,又是一个暮春,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后,院落是绿肥红瘦,春花即将离去。今朝又是细雨空蒙,一切都像泡在牛乳中似的,桃树在雨中萧瑟,萧瑟在雨中,楚楚可怜。微风来拂,吹出变徵的声音带着“朱颜辞镜花辞树”的落寞,将最后的花瓣吹落,一片,两片……像弱小的蛱蝶,更像妇人泪……好一个妇人泪:青衫濡泪满罗厢。如今院落萧索的模样,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青石板路上覆着泥渍,堪枝残花到处都是,嵌在泥里的,粘在墙上的……哪里都有。南周杵在屋檐,一手捧书,一手负背,他茫然望着院里的景象,无奈地叹口气。这夜二更天,小雨还在下,南周又在梦中见到婉怡:夜空下,他看见婉怡月影花桂下清浅的倩影,于是徐徐走上去,泪眼滂沱,真心说道:“对不起,我错了!”梦里的婉怡却是一言不发,她的鬓发在风中飘曳,在纯净的月光下像是镀上一层霜,许久才抛下一句“汉世王怕是认错人了,奴家不过一介荆钗布裙,怎么会和王爷有纠葛呢……”她滔滔不绝,谈吐很多,句句中伤这个痴恋男儿的心,使他如万蚁啮心般难受。他连连摇头,激动地说道:“说什么泾渭分明!你自知我贵为国之上卿,却不知我也想尝尽百民之乐……何人不人,何人不等,是个安稳的微者怎不会苦尽甘来体会上人的生活?怎么甘愿终生沦落为下人呢?”婉怡始没有回头看他,清冷地说道:“假惺惺!你说你爱我,可为何还是娶了别的女子?……你说天下平等,苦尽终会甘来,可为何我和我的母亲辛苦了一辈子还是这样。我又何曾不是这样:以为嫁了个天下英名便可夫贵妻荣,到光来竟是徒有虚名的!”此话如同一把利刃扎在南周的心口上,给人的只有疼痛,木樨花也为他伤感,在风中萧瑟,温柔地洒下一片雨,空中苦涩的味儿在弥漫。他目光蒙眬,映衬了满月的光辉,哽咽说道,“你看到了你所看到的,在我的角度你又能明白多少?”她不屑地嗤笑,说出了让他无法回答的话,“那你明明可以陪在我身边却为何一走再走。不是把你的梦题看得比我还重要吗?”南周怔住,哑口无言,凉风灌进口,他又虚弱地呛咳起来,说道:“你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可有真正站在我的角度看一次?”……

转眼间,又是一个暮春,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后,院落是绿肥红瘦,春花即将离去。今朝又是细雨空蒙,一切都像泡在牛乳中似的,桃树在雨中萧瑟,萧瑟在雨中,楚楚可怜。微风来拂,吹出变徵的声音带着“朱颜辞镜花辞树”的落寞,将最后的花瓣吹落,一片,两片……像弱小的蛱蝶,更像妇人泪……好一个妇人泪:青衫濡泪满罗厢。如今院落萧索的模样,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青石板路上覆着泥渍,堪枝残花到处都是,嵌在泥里的,粘在墙上的……哪里都有。南周杵在屋檐,一手捧书,一手负背,他茫然望着院里的景象,无奈地叹口气。这夜二更天,小雨还在下,南周又在梦中见到婉怡:夜空下,他看见婉怡月影花桂下清浅的倩影,于是徐徐走上去,泪眼滂沱,真心说道:“对不起,我错了!”梦里的婉怡却是一言不发,她的鬓发在风中飘曳,在纯净的月光下像是镀上一层霜,许久才抛下一句“汉世王怕是认错人了,奴家不过一介荆钗布裙,怎么会和王爷有纠葛呢……”她滔滔不绝,谈吐很多,句句中伤这个痴恋男儿的心,使他如万蚁啮心般难受。他连连摇头,激动地说道:“说什么泾渭分明!你自知我贵为国之上卿,却不知我也想尝尽百民之乐……何人不人,何人不等,是个安稳的微者怎不会苦尽甘来体会上人的生活?怎么甘愿终生沦落为下人呢?”婉怡始没有回头看他,清冷地说道:“假惺惺!你说你爱我,可为何还是娶了别的女子?……你说天下平等,苦尽终会甘来,可为何我和我的母亲辛苦了一辈子还是这样。我又何曾不是这样:以为嫁了个天下英名便可夫贵妻荣,到光来竟是徒有虚名的!”此话如同一把利刃扎在南周的心口上,给人的只有疼痛,木樨花也为他伤感,在风中萧瑟,温柔地洒下一片雨,空中苦涩的味儿在弥漫。他目光蒙眬,映衬了满月的光辉,哽咽说道,“你看到了你所看到的,在我的角度你又能明白多少?”她不屑地嗤笑,说出了让他无法回答的话,“那你明明可以陪在我身边却为何一走再走。不是把你的梦题看得比我还重要吗?”南周怔住,哑口无言,凉风灌进口,他又虚弱地呛咳起来,说道:“你说得那样轻描淡写,可有真正站在我的角度看一次?”

睡在落英缤纷的季节,不忍心打破难得的美梦:南周与婉怡朝坐东南,据说在那个方向会有神鸟飞过,一对痴心终求视……就这样苦苦等了三五载也没有机会目睹,反倒得来膝下一对娃,用他们最稚嫩的声音喊着“父亲,母亲我们饿了。”东南天上的彩云团烂漫非常,将一方天地镀上了彩金,云雾流转,霞光万丈,像各色凤凰翎编织成的霓裳羽衣,分外夺人。在他们个耳鬓厮磨间,云海搅动,全皆祥瑞之气,这神鸟它飞来了……

到第二天雨还没有停,南周只好穿上蓑衣与徐副官外出。岳媖媖问道:“夫君穿这身是要干什么去?”南周说:“我与副官商量今天去清河上垂钓。”岳媖媖说:“外面还下着雨呢,这时候去会不会有危险?”南周说:“徐公说了,垂钓就要风雨无阻。你安心守家,我傍晚的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