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章 那年冬天的往事

谋道至权 饮冰室纯路人

林清霜看着失魂落魄的田匡,失望地叹了口气,披上五彩织锦披风,吩咐道:“取我的符节来。”

知春马上遵命去取,恭恭敬敬地将代表林清霜乐浪郡公主身份的符节呈上。

林清霜无可奈何地将金腰牌交到玉环手中。

“玉环,张明山,你们带我的符节去见来者,无论是不是曷里刻,都要让指挥官一个人来营地见我,若是他不肯见我就让他罢兵回营。”林清霜沉着安排道。

玉环颤抖着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金腰牌,这就是公主权柄的象征。

“你害怕吗?”

玉环拱手道:“臣妾为殿下尽忠,死而无憾。”

“好,去吧。”

张明山在一旁欣慰地点头。

很快玉环和张明山一小一老两个身影一起踏入黑暗之中。

“你们谁了解西山营镇将曷里刻的底细?”林清霜突然对众人问道。

大家只知道他是大王重用的二代降胡将领,其他的并不了解,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把目光投向了队伍中最高军事指挥官田匡,他招架不住对大家的期望,沉默地低下了头。

这就是兵法中所说的“将不知兵”,这是为将的大忌。

林清霜失望地叹了口气,几不可闻,随即她振奋信心,从容安排道:“王府所有的男人都拿个趁手的家伙,列队结阵保护女眷。”

此言一出,王府众人都蒙了,怎么个列队,怎么个结阵啊,仓促之间如何布置?

“田将军,你负责来教大家准备吧,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如此了。”林清霜对田匡温言道。

田匡回过神,擦干额头上的冷汗,现在他别无选择只能恭敬从命。

他已经败下阵来,没有资格在林清霜面前保持高傲的姿态,尽管所谓的兵权仍然在他手上。

林清霜对田匡不抱希望,单靠匹夫之勇是难以应对这种险境的,她寄希望于玉环和张明山能够慑服曷里刻,无论他有没有敌意。

“小姑娘,你真的不害怕吗?”前面带路的张明山头也不回地问道。

如果不是这荒郊野岭只有他们两个人,玉环都不觉得他是在问自己。

“有点害怕,因为不知道会见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玉环如实回答。

“哦,你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我们两个就是孤魂野鬼去办差,办成了能复活,办不成还是孤魂野鬼。”张明山从容道。

这就是一名老兵的觉悟吗?

“好吧,我试着这么去想,如果这能有用的话。”

“放心吧!”

两人沿着山路兜兜转转前进。

“什么人?”倒是隐藏在树林间的先头斥候先发现了他们两个人,因为他们没有携带武器,所以斥候们不再隐蔽,拔出武器阻挡住他们的去路。

“不得无礼!这是公主的使节!你们是西山大营的军队吗?带我们去见曷里刻将军,”张明山沉声道。

几个斥候聚在暗处商量几句,随后其中一个魁梧的身影推开了旁人,站了出来,“我就是曷里刻。”

黑暗中闪烁昏黄的火炬下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依稀能看出他虬须浓密,外形粗犷。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玉环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张明山附耳低语道:“你现在就代表着公主,去行使你的权力吧,凡是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这也是公主想知道的。”……

张明山附耳低语道:“你现在就代表着公主,去行使你的权力吧,凡是你想知道的都可以问,这也是公主想知道的。”

这是什么意思?玉环咬着嘴唇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不丢公主和王府的人。

玉环举起公主的令牌,强做威严命令道:“乐浪公主符节在此,曷里刻跪接旨意!”

此言一出,曷里刻身后响起一阵刀剑出鞘的声响,一团黑影向玉环接近。

“嗯!?”曷里刻喉中发出野兽般的闷响,立刻制止住了麾下士兵的异动。

曷里刻不紧不慢地整理下衣襟,沉声道:“上差休怪,可否让下官一睹公主符节?”

“你……”

一滴汗水在玉环额头滑落。张明山皱着眉头点头示意她同意。

“近前来!”

玉环颤抖着双手将沉甸甸的金腰牌举在身前,纤细的手指已经失去了血色,手心中汗水不断聚集。

曷里刻缓缓走到玉环近前然后单膝跪下,双手恭敬地捧住腰牌。两侧卫兵举着火炬为他照明,在昏黄跳跃的火光中,曷里刻看清了鎏金腰牌正面上双龙首尾相衔环绕着“御赐大齐乐浪郡公主之符”十一个大字。

曷里刻小心翼翼摸向腰牌背面,不出所料在下缘有六个小小的圆形凹槽。这确是公主信物错不了了。

曷里刻放心了,心悦诚服双膝跪下,行礼道:“臣曷里刻拜见两位贵人,惊扰公主殿下大驾,死罪死罪。”

玉环长嘘一口气,紧抓着腰牌揣入怀中。虽然已经制服了这头猛兽,但她并不能掉以轻心,没有还礼也没有赐他免礼。

“殿下有旨问你!”

“遵命。”跪着的曷里刻不卑不亢应答道。

“曷里刻,你是何出身?”

此言一出,曷里刻一愣,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稍作思索应道:“承上问,臣曷里刻,塞北赤部人,姓乃古里氏,先父乃武义军节度副使、河北道安集副大使、易州营田使、藁城敬顺侯李诚忠,臣现为西山营统领、怀化中郎将,负责西山大营防务。”

“你先人姓李,为什么你不随他的姓呢?”玉环脱口而出,瞥见张明山惊愕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自己肯定是失言了,慌忙捂住了嘴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应对。

曷里刻身体一颤,好像被人打了一拳,随即他恢复常态,冷静而无奈道:“臣先父病亡后,兄长们倒行逆施,忤逆犯上,图谋不轨,已被明正典刑。臣十三个哥哥全被处死,子孙无遗,家产籍没。仰赖先王恩典,保全了先父的名誉,加恩免去了我的死罪,但前朝赐姓的恩典已经被褫夺,臣只能改回本姓。”

曷里刻平静地诉说着家族的悲惨遭遇,仿佛是在转述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那年案发时曷里刻还没有出生,他的母亲刘氏挺着肚子在燕国大牢里待产,朝廷的钦差就在燕王府等着曷里刻母亲分娩。

上谕写得很清楚,若是犯妇产下男婴则即刻斩杀。

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的夜晚,李诚忠唯一的遗腹子曷里刻在肮脏污秽、寒风刺骨的牢房里出生了。

刘氏放声痛哭,并不是因为钻心的疼痛,而是因为无情的命运。多少个昼夜不寐地祈祷依然没能阻止她生下一名男婴。

这个注定背负着罪孽来到世界上的孩子,被剪断脐带后下一步被剪断的可能就是脖子了。

母亲是如此如此地爱孩子,以至于在如此毫无希望的绝境下依然全心全意为孩子操心。……

母亲是如此如此地爱孩子,以至于在如此毫无希望的绝境下依然全心全意为孩子操心。

亲手掐死他吧,给他留个全尸!

这是现在她唯一能为孩子做到的事情。

刘氏轻轻地将孩子抱在怀里,爱恋地擦拭孩子身上的血污,新生儿反常的没有哭泣,就这样静静地睡在母亲的怀里。

刘氏颤抖着伸手捏住婴儿的脖子,这么的柔软脆弱,只要自己轻轻一用力就可以轻松结束夫君生命的延续。

但是刘氏下不去手,她已经亲眼见识过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和他们的十一个兄弟一起在刑场被斩杀的惨状。

虽然所有女眷被朝廷加恩免死,但她感觉自己已经被人杀死过一次了,现在她又要亲手再杀自己一次。

哀嚎、眼泪、血污、尸骸……在她的眼前纠缠在一起,这些无法挽回的死亡将成为她生命中永远无法抹去的部分。

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一定要让我感受尽这世界上最痛苦的生离死别?只要把生活变成地狱,生和死并没有什么分别。

刘氏的眼泪滑落下来,滴在孩子的脸上,他开始扭动哭泣,双眼却紧闭。闭上眼睛吧,不要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孩子的哭声唤醒了刘氏最深沉的母性,所有无奈下挣扎的计算都比不上人与生俱来充沛天性。

刘氏解开衣襟,将冰冷干瘪的茹头塞入孩子口中,孩子拼命吮吸着贫瘠的奶汁。

他是多么地想活下去,这是婴儿的天性,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却连这最近本的保障都没办法满足他。

刘氏泪光涟涟,结果了孩子她下不去手,结果了自己她又不放心孩子。

就在这灵魂撕裂纠缠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牢房传来了铁链打开的声音。

“回禀上差,犯妇刘氏刚刚产下了一名婴儿。”牢头恭敬道。

“男婴女婴?”

“还未详查。”

“走嘛,一起看看去。我一只手就能解决问题,咱赶紧回去交差。”

牢门打开了。

和寒风一起进来的是朝廷的钦差御史中丞高宁南、左监门将军叶向海,燕王林渊面色阴沉,步履沉重地跟在他们身后。

高宁南居高临下打着官腔道:“犯妇交代生的是男婴还是女婴。”

刘氏不去理他,依旧坐在墙角哼唱着儿歌哄睡孩子。

高宁南阴笑道:“看来生的是男婴。”

刘氏猛地抬起头,绝望的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地男人,两颗豆大的泪珠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