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没有去台地上,而是直接来到河边,也就是烧制陶器的地方。
窑炉已经彻底冷却,张宁从窑上口,也就是那个盖子的边缘,用地锚尖小心地撬开了一个孔洞。从孔洞向里看去,窑里面黑乎乎什么也看不清。盖子已经烧结成块,为了防止掉落砸到窑里面的陶器,张宁就一点一点的慢慢撬开。
完全打开窑盖子后,窑里的情形也彻底显露出来。
八个陶器都还完整,没有破损,也没有变形。张宁一个一个的小心取出来,摆在地面上。
陶器颜色基本上都呈灰黑色,四个没有添加草木灰的陶器颜色稍淡一些。张宁用手指逐个轻敲陶壁,从声音上判断,添加草木灰的陶器应该比未添加的烧制的更好些,因为那几个陶器听起来声音更清脆。
他和两个孩子一起,将这些陶器搬到河滩上,用小坑里的水清洗了一下。这时他忽然想到,下游水潭中的地笼好长时间没有收了,等弄完陶器就去看看。
将陶器逐个清洗后,张宁对着太阳查看,检查陶器是否有裂纹。幸运的是,陶器都没有开裂。陶器在洗掉灰尘后显出了本色,没有添加草木灰的呈灰色,表面粗糙,质地还有些软,用指甲就能划出划痕。这几个陶器明显没有烧成功。而添加了草木灰的陶器的颜色深些,也更硬一些,算是勉强可用。
在翻看陶器过程中,他有个意料之外的发现:陶器底部粘着一些白色小石块,应该是从当作炉条的石条上粘下来的。这些小石块遇水后,滋滋的冒烟,并逐渐消融于水中。这现象,一下让张宁想到一种物质——石灰。
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无意间他竟然烧成了生石灰。也就是说,窑炉内的石条应该是石灰石。在烧陶的过程中,石条在高温下转化成了生石灰。
激动过后,张宁也就释然了,石灰石本就是地表最最常见的一类石头,在此地发现这种矿石也实属正常。
虽然石灰石算作一个收获,张宁还是觉得沮丧:这个费心费力修建的陶窑算是废了。炉温虽无法达到烧制陶器的要求,却能把石灰石烧成石灰。
要想继续烧陶器,就必须重新建窑!
重新建窑的事暂且不管,他先要烧点水。昨晚醉酒之后,直到现在也没喝水,喉咙干得如同着了火。
拿起一个黑陶罐,从河中取来了一罐水,然后放在石头垒成的炉灶上,开始生火烧水。
自来到此处至今已有一周时间了,他一直喝的是纯净水,从未“品尝”到热水,就算在拉莫和芒阿勒的村子中也没有喝到,他们都是喝生水。国人的固有观念,使张宁对热水有很深的执念。
他对本地人的习惯也有些好奇:这些人喝生水不得病吗?还是说他们身体有特别的抵抗力?
其实,在张宁小时候就曾时常喝生水。有时是喝井水,有时在河滩上刨个坑,待坑里的河水清澈后,用手捧着喝。在张宁记忆中,无论是井水还是河水,喝了以后都没有因此拉稀跑肚。这大约只能用过去的环境干净无污染来解释吧?!
拉莫和芒阿勒在这里照看着炉灶,张宁自己回到台地上去取保温壶。
等他回来的时候,陶罐内的水已经烧开。在他想把水灌入保温壶时,猛然发现自己忘记给陶罐两个耳串上绳子!现在,面对滚烫的开水、火热的罐子,张宁一阵郁闷。
事实证明,方法总比困难多。拉莫和芒阿勒找来了一截鲜藤条,剥掉皮后,藤条就能穿过陶罐的两个耳孔,将陶罐提起来;张宁则从树林中找来了块树皮,用树皮裹住陶罐,双手隔着树皮捧着也可以倒水。……
事实证明,方法总比困难多。拉莫和芒阿勒找来了一截鲜藤条,剥掉皮后,藤条就能穿过陶罐的两个耳孔,将陶罐提起来;张宁则从树林中找来了块树皮,用树皮裹住陶罐,双手隔着树皮捧着也可以倒水。
虽然,只用树皮就能解决问题,但张宁还是选择将两种方式合二为一,用藤条提着陶罐,再用树皮拖着罐底,将开水倒入保温壶中。
如此折腾,主要是不想打击两个“小工”的积极性!
灌满保温壶后,陶罐里还剩一些。他拿过来三个陶碗,将剩下的开水分别倒入其中。
张宁端起陶碗,吹了吹,轻喝一口。啊,真他妈烫嘴!还有一股子烟火味!
不过,这热水中包含了张宁人生中好几个第一次,值得纪念。想到此处,张宁畅快的笑了出来。
拉莫和芒阿勒大约误会了,以为这水有什么特别的妙处,迫不及待的喝了口。紧接着,两人又都吐了出来。他们被烫到了,伸着舌头连连哈气。
这一幕让张宁哭笑不得,也有些自责:自己应该早点提醒他们一下的。他赶忙从背包里拿出纯净水,给两人都喝了几口,两人这才感觉好受些。
待两人恢复的差不多,张宁开始向他们“宣讲”为什么要喝开水——他大概忘记了,拉莫和芒阿勒都不懂汉语。
张宁指着碗里的水说:“开水”,又端起碗来在嘴边吹了吹、吸溜着喝了一口。继而,又拿没用过的那个碗舀来一碗河水,说:“生水,有虫子不能喝!”说完,将这碗河水倒掉。
见两个人懵懵懂懂,张宁又不辞辛苦地舀来一碗河水,分别指着碗里的开水和河水,说:“开水,生水”。张宁连说几遍后,拉莫和芒阿勒下意识的跟着说起来。张宁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汉语启蒙便算正式开始了。
从这以后,张宁便用“这是某某”、“那是某某”这样的语句教授两人学习汉语词汇,每次都会等到拉莫和芒阿勒两人说流畅方才罢休。
譬如,张宁在两人学会开水和生水两个词后,又分别指着陶碗、陶罐说“碗”、“罐”。这次,拉莫和芒阿勒学的快了许多。
直到后来,张宁发现当地人在说a、an、ang、o之类的辅音词时,说的特别流畅。但对“er”这类卷舌音却总说不好,他们会将“er”说成“ai”音。
……
张宁带着两人将葱蒜和红薯苗圃浇了一遍,玉米地没有浇。张宁记忆中玉米只在种前灌一遍水,此后一直到玉米苗长出后,才会根据墒情决定是否灌溉。
红薯苗已经有一拃高,再过几天就要移栽了。秧苗(在张宁老家称作地瓜秧子)顶端新叶是红色的,下面的老叶渐渐由红变绿,直至深绿色。红薯秧子叶片肥厚、秧茎粗壮,说明这块地土壤比较肥沃。
浇完后,张宁就去收地笼,为午饭准备食材。
地笼中的鱼有十来条,并不比以往多。倒是蟹捕到不少,有六七个,个大的足有掌面大小,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钻进来的。
这一次,张宁放掉了鱼,将蟹留下来。现在有“锅”了,他打算煮蟹吃。让拉莫和芒阿勒帮忙抬着地笼,他自己用塑料盆端着捕到的蟹回去了。现在食物充足,暂时就不用地笼捕鱼了。
在河滩的水坑边,张宁把蟹洗刷干净,放进陶罐里,添上水放在石灶上煮起来。
蟹不耐煮,开锅后不久张宁便熄了火。等罐中的水不再沸腾,张宁用树枝做成的筷子把蟹夹出来,放进碗中凉着。四个碗,每个盛了两只蟹。
趁着蟹凉下来的功夫,张宁为拉莫和芒阿勒分别做了一双筷子,让他俩学着使用筷子吃饭。手抓食物的吃饭方式,张宁觉得太不卫生了。……
趁着蟹凉下来的功夫,张宁为拉莫和芒阿勒分别做了一双筷子,让他俩学着使用筷子吃饭。手抓食物的吃饭方式,张宁觉得太不卫生了。
将那块做陶坯的石头板冲洗干净,当做餐桌,把四个碗放在上面,三人围坐一圈开始吃蟹。
拉莫和芒阿勒学着张宁的样子,先剥开蟹背壳,用“筷子”将里面的膏脂挑出来吃掉。然后将蟹从中间掰开后,用筷子挑着蟹肉吃。蟹腿掰断,用嘴吮吸着吃。
**月,正是螃蟹最肥美的时候。尽管没有任何佐料,三人依旧吃的津津有味。
吃得正起劲,忽听芒阿勒喊了一声“咯马力”。
张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只小狐狸出现灌木丛边。灰色的被毛、短小的四肢,以及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这熟悉的模样,让张宁觉得它就是上次偷自己塑料盆的那只。
小狐狸鼻尖抖动,一边左右嗅着,一边向这边缓缓走来。在距离还有十来米的地方,它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向三人张望。看到它东张西望的样子,张宁猜测它大概是在评估情势。
芒阿勒又喊了几声“咯马力”,它依然没动。芒阿勒拿起一个没有吃掉的蟹丢向了小狐狸。拉莫连忙阻止,可已来不及了,螃蟹已落到了狐狸近前。
拉莫有些尴尬的看向张宁,张宁笑了笑,摆手示意没什么。转过头,他看着小狐狸。
熟蟹就在小狐狸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它稍微犹豫一下后,慢慢向前靠近熟蟹,然后猛地一窜,叼住蟹回身便跑。
小狐狸与三人拉开一段距离后,停下大口吃起蟹来,张宁都能听见咯吱咯吱咬断蟹壳的声音。看着狼吞虎咽的小狐狸,三人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蟹就被小狐狸吃了个干干净净,连壳带肉一点都没剩下。然后,它再次向三人走来,眼睛直盯着“餐桌”上的蟹,看来它是没吃饱。
张宁也想逗弄一下这个小东西,拿起一个蟹子递给了芒阿勒,示意他继续投喂给小狐狸。芒阿勒高兴地接了过去,不过他没有急着丢出去,而是起身向狐狸慢慢走去。
小狐狸随着芒阿勒走近,也在慢慢后退,只是更慢些罢了。
在距离小狐狸几步远的地方,芒阿勒蹲下身,手拿着蟹递向了它。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靠近芒阿勒的手,然后一口咬住蟹,吓的芒阿勒赶紧松手后退,这情形惹得张宁和拉莫一阵大笑。
小狐狸如同上次一样,叼着蟹向后跑了几步,就停下吃起来了。
小狐狸吃完后,又向他们走过来,拉莫直接拿起一个蟹丢给了它。这次,狐狸没有吃掉,叼着蟹跑回灌木丛中去了。
……
下午,由于一时也想不起需要做什么,张宁便与拉莫、芒阿勒一起在河谷中闲逛,也顺便了解一下谷中的情况。
在此期间,他发现了许多以前从没见过的动物、植物,还学会了几种动植物在当地人语言中的称谓,如眼睛是“安卡哈”,之前见过的蓝色喜鹊叫“扎伊”。
扎伊这个名字和它们的叫声很像,它们在地上、树上跳跃着,不断发出“喳、喳”的叫声。
张宁也会将这些动物的汉语名称教给两人,但一些东西他不认识,找不到中文的对应名称。如一种开着一团团白色球形花的灌木,他们称为“曼塔尼”;用作窑盖支撑物的空芯灌木叫“萨卢乌”。
临近傍晚,当拉莫和芒阿勒回家的时候,张宁将两个陶罐和两个陶碗(黑色和灰色各一对)送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