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先生,这……这真要往里头填‘干货’?”乔掌柜搓着手,指节都在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是真把鬼子招来,咱这太谷城的商号,可就全完了。”
楚子龙没看他,只是弯腰拍了拍箱子表面的灰尘,指尖沾上一层细灰,随意抹在墙角。
“填的不是干货,是迷魂汤。”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陈年霉味,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
“墙上塞的空木箱,箱口撒这点硫磺粉,屋梁上挂几件修坏的枪套,地窖口摆上用过的油布。味道、摆设、痕迹,全是真的。”
二掌柜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那……那真弹药呢?”
“早就转移了。”楚子龙淡淡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你们担心的,是鬼子会不会顺着味儿摸进来。”
他指了指院子外围,目光扫过那些深浅不一的车辙印:“车辙是我让人故意压出来的,深三寸,宽五寸,马车走的。墙里的路标,我也换过了。只有本地跑脚的人,才看得懂那几个暗记。”
“什么意思?”乔掌柜不解,眉头紧锁。
“意思是,”楚子龙眼神微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鬼子能进来,但只能摸到这层‘皮’。真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李云龙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他上下打量着楚子龙,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楚兄弟,你这哪是造假仓库?”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这是在验人。”
楚子龙转头看他。
李云龙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在试,到底是谁把‘今晚换仓’这话漏出去的。磨坊、裁缝铺、驮队……这三条线,我看你是早就分好了局。”
楚子龙没否认,只是从腰间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李云龙。
“三条观察哨。一组盯磨坊探子,二组盯裁缝铺脚夫,三组盯驮队中途换人处。谁敢露头,谁就是内鬼。”
李云龙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行,这棋下得稳。”
他顿了顿,又问:“那疏散的人呢?”
“两户最靠近院子的,已经撤到后山了。”楚子龙语气平淡,“我不杀无辜,但也不留隐患。”
乔掌柜听了这话,脸上的恐惧稍微淡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
这年轻人,手段狠,心思细,但底线清楚。
“楚先生,”乔掌柜拱手,身子微微前倾,“若是抓出了内鬼,太谷城……”
“若抓不出,”楚子龙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这废院就是你们的坟头。”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乔掌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检查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道具。
夜幕降临。
废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月光透过枯枝,洒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楚子龙站在屋顶,借着月光俯瞰全局。他的呼吸平稳,心跳甚至没有加快半分。
院外的路上,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紧接着,另一股人马从侧巷涌出。
日军侦缉队的皮靴声,清脆而整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两队人在废院门口汇合。
带队的日军小队长用日语说了几句,伪军向导刘三爷连忙点头哈腰,手里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
楚子龙眯起眼睛。
他看到刘三爷在经过一条岔路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条岔路,通向院子后方的一处隐蔽死角,那是掌柜伙计们平时倒垃圾走的小路,平时极少有人经过,路面坑洼不平,火把光线照不到深处。
按照常理,带着大军入侵,应该走正门,或者大路。
但刘三爷,鬼使神差地,避开了那条小路,领着日军走向了正门旁的侧墙。
那里,有一堆显眼的“空木箱”和“车辙印”。
楚子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刘三爷不是不知道那条路有问题。
他是故意避开。
因为他知道,那条路虽然隐蔽,但如果有“真货”或者“内鬼”在监视,走那条路等于自投罗网。
而他选择避开,既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为了向幕后的人传递一个信号:我知道你在哪盯着,但我偏不走你的路。
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消息确实是从掌柜伙计圈子里漏出去的。
因为,只有他们知道那条暗路的存在。
只有他们知道,鬼子若想精准定位,必须避开那些“显眼”的干扰项。
刘三爷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转向,都在楚子龙的计算之中。
“李团长。”楚子龙轻声唤道。
李云龙在下方阴影里,立刻回应:“咋样?”
“鱼咬钩了。”
“在哪?”
“在明处。”
楚子龙看了一眼远处正往侧墙逼近的日军队伍,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一片、看似毫无破绽的后山区域。
真弹药,就在后山的地窖里,离这里不过百步之遥。
而日军,正兴冲冲地走向一个装满灰尘和火药味的空箱子。
“准备收网。”
李云龙拔出驳壳枪,拉动枪栓,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楚子龙在远处看着伪军向导绕开那条暗路,终于确认消息不是从磨坊漏出去的。
日军工兵把炸药包推进地窖口时,伪军向导已经兴奋得快要站不稳了。
刘三爷的手指头都在哆嗦,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搬运木箱时沾的黑泥。他指着墙角那堆盖着厚重油布的杂物,嗓子劈了叉,尖利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太君!就在这儿!昨儿半夜,我亲眼瞧见几十个麻袋往里扛!那味儿……酸臭酸臭的,混着火药渣子,错不了!”
他身后,日军小队长川岛眯着眼,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弧度。他没看刘三爷,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地上的车辙印。
“油布底下,是什么?”川岛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箱子!全是硬木箱子!”刘三爷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唾沫星子横飞,“还有这车辙,深得能陷进马蹄子!肯定是重型火炮,或者是大量的弹药!”
川岛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几个日军工兵拎着撬棍和刺刀,像饿狼扑食一样冲了上去。
远处的枯树上,李云龙咬着牙,驳壳枪的握把被他攥出了汗。他低声咒骂:“这孙子,真敢信。”
旁边的楚子龙面无表情,甚至没抬眼皮。他双腿随意垂着,像是在看一出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滑稽戏。
“信就对了。”楚子龙淡淡道,“不信,他们怎么会把自己送进死胡同?”
工兵们粗暴地掀开油布。
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干燥的火药粉味道扑面而来。
“太君,是真的!”一个工兵惊呼,鼻子抽动了两下,“这味道,错不了!”
川岛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冷漠。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指搓了搓。
“太干了。”川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是刚运进来的弹药,不会这么干。而且,这里没有守卫的痕迹,连脚印都是旧的。”
刘三爷的脸色瞬间白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可能是……可能是他们怕暴露,所以换了地方存放!太君,您想想,咱们是追踪了好几天才找到的,这要是跑了,上面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川岛的痛点。
日军最恨的就是“跑”和“失”。
川岛沉默了两秒,从腰间掏出一枚炸药包,狠狠地摔在地上。
“既然这样,那就别费事拆了。”川岛冷冷地说,“直接炸。我要让他们知道,跟皇军耍花招的下场。”
“嗨伊!”
工兵们欢呼着退后,点燃了引信。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火光冲天而起,废院半边屋顶被掀翻,木屑、灰尘、破碎的油布像暴雨一样飞向空中。
刘三爷兴奋地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太好了!太君神武!这下他们肯定完了!”
然而,川岛并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