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后,地上没有弹壳,没有炸药桶,没有工匠的尸体。
只有一堆烧焦的木炭,和几个被故意熏黑的空铁管。
“没有殉爆。”川岛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也没有任何军用物资的痕迹。”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刘三爷。
刘三爷的笑容僵在脸上,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得他不敢眨眼。
“你……你说谎?”川岛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军刀缓缓出鞘。
“不……不是,太君,我……”刘三爷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是个空仓。”川岛冷笑一声,刀尖抵住了刘三爷的喉咙,“你把我骗到了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的灌木丛里,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子弹擦着川岛的耳朵飞过,打碎了他身后的一根枯树枝。
楚子龙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废墟边缘。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空箱子,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刘三爷。
“搜。”他淡淡地说,“看看有没有真的。”
李云龙带人冲上来,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最后空着手回来,脸色阴沉如水。
“楚兄弟,是个空壳。”李云龙吐出一口唾沫,“连颗螺丝钉都没留下。这帮鬼子,算是白忙活了一场。”
楚子龙点了点头,目光穿过废墟,看向远方漆黑的山野。
“他们不是白忙活。”楚子龙说,“他们拿到了一份假情报。一份‘我们在这里’的情报。”
李云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刘三爷之所以这么急着指认,是因为他想抢功。”楚子龙冷笑一声,“但他不知道,他指认的地方,是我们精心布置的‘死局’。真正的弹药库,在百里之外的后山。而这里,只是一个用来迷惑他们的‘饵’。”
“那……那鬼子会不会怀疑?”李云龙问。
“不会。”楚子龙摇了摇头,“因为他们已经炸了。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摧毁’。他们现在回去,只会报告说‘地下兵工仓已毁’,而不会想到,他们毁掉的,只是一堆破木头。”
远处,日军小队的撤退声渐渐远去。
川岛捂着耳朵,满脸惊恐地看着楚子龙。
“你……你到底是谁?”川岛颤声问道。
楚子龙没有回答,只是捡起地上一个烧焦的空铁管,轻轻抛给了川岛。
“拿着这个,回去告诉你的上司。”楚子龙说,“告诉他,下次再来,别带这种蠢货当向导。”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云龙看着那个空铁管,忍不住笑了起来。
“楚兄弟,这招够绝。连人带锅一起砸。”
楚子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别高兴得太早。”他说,“鬼子虽然吃了亏,但他们不会轻易罢休。尤其是那个川岛,他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会怀疑,为什么我们会提前知道他们的路线。”
“那怎么办?”李云龙皱起眉头。
“让刘三爷去猜。”楚子龙淡淡地说,“让他猜,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是掌柜?是伙计?还是磨坊的老头?让他自己吓自己,比我们要对付他,更有效。”
李云龙恍然大悟,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夜色深沉。
废院的废墟上,火光渐渐熄灭。
而在百里之外的太谷城,日军第一军参谋部的电报室里,一份急电刚刚送达。
参谋官拿着电报,眉头紧锁。
“地下兵工仓被摧毁。”他喃喃自语,“这消息……太顺了。”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附带的现场照片。
照片中,只有燃烧的废墟,和几个惊恐的伪军。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抵抗的弹孔,甚至连一个鬼子的尸体都没有。
“太干净了。”参谋官的脸色变得凝重,“像是……像是有人特意摆好的舞台。”
他放下电报,拿起电话,拨通了前方部队的号码。
“川岛君。”他的声音冰冷,“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是。”电话那头传来川岛疲惫的声音。
“那些修理匠呢?”参谋官问,“为什么照片里没有工匠的尸体?”
川岛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没有工匠的尸体?
如果只是炸毁仓库,理应有人伤亡。
除非……
“我……我不知道。”川岛结结巴巴地说。
参谋官沉默了几秒,随后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谷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继续找。”他对着身后的副官说,“把那些没有被炸死的修理匠,给我揪出来。”
第一军参谋盯着那张废院附图,冷声下令继续找那些没有被炸死的修理匠。
废院的烟还没散尽,太谷掌柜已经坐不住了。
他坐在昏暗的土屋里,掌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桌上那张刚画好的太谷城地图。
“完了。”掌柜声音发颤,手指指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叉标记的废院,“鬼子炸错了地方。要是让他们顺着味儿查到咱们的真兵工厂……”
“查不到。”
楚子龙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他把三本沾满泥灰的观察哨记录簿,“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掌柜吓得往后一缩,脊背紧贴着椅背。
楚子龙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一行行潦草的字迹。
“磨坊的探子,只看到咱们在搬空粮袋。裁缝铺的脚夫,只听到咱们在议论‘换仓’。这两条线,都是喂给鬼子的诱饵。”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几位掌柜。
“但有一件事,他们没注意到。”
楚子龙翻到第三本记录簿,那是来自城外暗哨的情报。
“那天夜里,伪军的向导刘三爷,特意绕开了那条必经的暗路。他不是迷路,他是有人提醒。”
屋内瞬间死寂。
几位掌柜的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能准确知道驮队中途换人路线,还能让伪军无缝衔接避开暗路的……”楚子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能是在咱们内部,接触过那份名单的人。”
“谁?”一位年轻的账房先生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惊恐地看向四周。
“不知道。”楚子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夜风吹进来,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也吹散了屋内的闷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低着头,快步走进屋里,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
“掌柜的,您找我?”
楚子龙回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福,你最近是不是常跟伪军那边的人接触?”
阿福浑身一震,手帕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在楚子龙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溃不成军。
“我……我没……”
“不用解释了。”楚子龙打断他,“你有个亲戚,在伪军里当差。这几天,他总约你去喝酒,对吧?”
阿福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颤抖着嘴唇,最终颓然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几位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万万没想到,楚子龙连这种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楚……楚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掌柜声音发抖,“把他抓起来?交给八路军?”
“抓他?”楚子龙冷笑一声,“抓了他,只断一根枝。根还在土里,明年还发芽。”
他转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几根彻底报废的枪管,和一袋空弹壳。
“把这些交给阿福。”楚子龙命令道,“就说这是仓库清理出来的废料,让他拿去卖给城外的回收站。”
“这……”掌柜愣住了,“这是假情报?”
“不是假情报。”楚子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是‘诱饵’。我们要让阿福觉得,他在帮鬼子卖真东西。但实际上,这些东西毫无价值。我要看看,阿福会把这批废料送到谁手里。”
“跟下去?”李云龙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楚兄弟,这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让鬼子察觉……”
“不会。”楚子龙摇头,“鬼子现在满脑子都在想那个‘炸错的兵工厂’。他们根本想不到,我们会用这种反向思维,把计策玩在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