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银发垂肩,整个人悬浮着。
气息往四面扩散的瞬间,山门内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被锁链拴着的羽化洞天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一个长老双膝砸地,锁链哗啦响,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嘴里却在吼:“我的腿!为什么跪了!”
“我也是!”
旁边一个中年弟子双膝贴地,浑身发抖,想挣都挣不起来:“我没想跪啊!”
但跪下去之后,更诡异的事来了。
那些弟子抬起头,看向赵毅的双眼里,竟然写满了崇拜。
“他……好强。”
一个年轻弟子跪在碎石里,浑身颤栗,嘴巴不受控制地说出了心底的话:“我想追随他。”
“我也是。”
另一个弟子附和,两排牙在抖,声音却虔诚到了极点。
这是羽化真经第三重的附带效果。
功法上的血脉压制。
凡是修炼过羽化真经的人,在面对真正掌握第三重的修行者时,体内的法力会自行臣服,带着肉身一块儿跪下去。
几万弟子。
几百个长老。
黑压压跪了一地。
赵毅收敛了周身白芒,银发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现在的我。”
“哪怕是金丹,也撑不过十招。”
话音刚落。
整片天变了颜色。
白昼被强行切换,太阳在几息之内从天穹上消失,黑色的天幕从四面八方合拢,显露出一颗颗星辰来。
共有一百零八颗。
每一颗都璀璨至极,撑开了整片天穹,把地面照得通透。
不是幻象。
是真实存在的星辰,齐刷刷地浮现在天空中,连它们各自的轨迹都清晰可辨。
在场所有人全抬了头。
赢无命按着铁刀,面甲下的双眸泛着冷光。
白素贞和青儿呆站在石阶上,茶壶从手里滑下去也没察觉。
天上那三十个副洞主更是浑身僵硬,一个个瞪着头顶那片星海,喉咙里发不出半个字。
然后星辰开始坠落。
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砸向远方的地平线。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一百零八颗星,如流火坠地,天穹被尾焰割成了碎片。
每一道流光坠落的方向都不同,散向了大地的各个角落。有的砸在东方,有的落在西方,有的消失在北面的极寒之地。
老天师的脸变了,白须在风里乱飘,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天穹上最后几颗坠落的流星。
“群星毕至。”
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黄金大世,开始了。”
陆沉源叼着烟杆的嘴巴合不上,烟灰掉在胸口都没感觉:“怎会如此?”
他往老天师身边靠了半步,草鞋在碎石上蹭出一道划痕:“原本还有一年啊!”
老天师转过头,看了赵毅一眼。
“还不是因为他。”
“当第一个金丹出现时,地球就将进入黄金大世。”
“柳非烟凝结假丹,虽然是假的,但触发了天地法则的感应。”
“加上赵毅突破第三重,身具羽化真体,等同于金丹战力……两重刺激叠加,直接把黄金大世的开关给掰了。”
陆沉源往后退了半步:“那岂不是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儿都变了调:“赵毅真有了力敌金丹的实力?”
“我看还不止。”
老天师摇了摇头,白须往右拂了拂:“一般的金丹,怕是都不够他打。”
陆沉源嘴巴张了又合,半天就憋出四个字:“太离谱了。”
老天师没接话,仰起头看着天穹上。最后一丝流光消散。
那一百零八道流星,落在了地球的各个角落。
一百零八位天命之子。
“黄金大世开始。”
老天师把白须捋了捋,苍老的面庞上浮出一层沉重:“一百零八位天命之子现身。”
“地球乱起来了。”
“大夏往后走,我心里没底。”
陆沉源一愣:“怎么说?”
“凡是天命之子,哪怕之前是个种地的农夫,从今天开始也会一日千里,奇遇不断。”
老天师每个字都带着份量:“一百零八个这样的人同时崛起,你觉得会是什么场面?”
陆沉源没吭声了。
但也很清楚,这就是养蛊,天命之子会相互吸引,直至厮杀出最强的一个来。
赵毅恢复常态,迈步走到老天师和陆沉源面前,拱手抱拳,弯了一下腰:“多谢二位前辈千里支援,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少来了。”
老天师摆了摆手:“哪怕我们不来,你也能解决。”
“真痛快!”
陆沉源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满口烟渍牙咧开了:“排名前三的羽化洞天,今天就除名了!”
“三千年的金字招牌,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给砸了,哈哈哈哈!”
老天师笑完了,收了笑,看向赵毅。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他两条花白的眉往中间拧了拧:“你怎么能修炼羽化真经?没有羽化真血,这功法根本驱动不了。”
“你也可以。”
赵毅说。
老天师愣了。
“当真?”
哪怕活了上千年,他的喉结还是滚了一下。
“只要退出守夜人。”
赵毅竖起一根手指,朝老天师晃了晃:“加入我的地府,就传给你。”
老天师盯着赵毅看了三秒。
“算了算了。”
他把手往后一背,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我一把老骨头了,守夜人干了几百年,突然跳槽,面子往哪搁。”
赵毅耸了耸肩,倒也没勉强。
老天师整了整袖口,看向赵毅:“我得赶紧回去了。”
“守夜人那边,今晚估计得开通宵的会。”
说罢,老天师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往南面天际掠去。
陆沉源也收了狼牙棒,往赵毅拱了拱手:“我也该走了,今天痛快,改天请你喝酒。”
“前辈留步。”
赵毅叫住了他。
陆沉源回头,歪着脑袋:“怎么了?”
赵毅没说话。
他右手翻转,生死簿从袖中浮出,悬在掌心上方,书页自动翻动。
翻到了陆沉源那一页,寿元只剩下六个月。
这老头今天拼了命给他站台,从泰山上一路跑来,把仅剩不多的底子都掏空了。
赵毅抬起右手,将六个月改为一年。
给一个半步金丹续命,对他来说难度也不小,多半年就很不错了。
陆沉源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手背上的老人斑……淡了两分。
干瘪的肌肉,稍微回弹了一丝。那种已经快要油尽灯枯的感觉,被一股莫名的暖意给冲开了。
他猛地抬头。
“你做了什么?”
赵毅平淡说道:“我给你续了半年,一年时间,够不够你成金丹?”
陆沉源呆愣在原地,久久才反应过来。
“再造之恩。”
他花白的乱发垂在两侧,整个人的脊背在剧烈起伏。
“时间宝贵,我也走了。”
陆沉源重重向赵毅鞠了个躬,然后双脚跺地,化作一颗炮弹,也飞走了。
他不会飞行,单纯是劲大,蹦的又高又远。
赵毅目送,等看不见后,摊开手掌。
九颗星辰印在掌心,每一颗都只有米粒大小,却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九颗里有三颗泛着暗红,三颗透着铁青,剩下三颗是死灰色的。
凶戾。
暴虐。
浊恶。
这九颗星辰的气息,代表了三灾和六厄。
赵毅盯着掌心看了几秒,五指慢慢合拢。
“九星之主。”
他喃喃说道,嘴角往上提了提。
有一颗星辰的天命之子,只要不出意外,都能到金丹境。
而他足足有九颗,能统领天下五千!
天煞孤星,九灾齐聚。
搁在普通人身上,这九颗星但凡沾一颗,出门都能被天上掉下来的广告牌拍死。
但他有功德护体。
“三灾六厄。”
他之前把风灾传给了黄风大圣。
那头老黄鼠狼天赋不低了,但哪怕穷尽一生,也就是个入门的水平。
三灾六厄这种神通,修行门槛高得离谱,没有灾星傍身,练一辈子都是花架子。
可他手里有九颗最凶残的天煞孤星,浓度之高,万年不出一个。
而且三灾六厄有个特性,修行的人越多,发挥出来的威力就越猛。
一个人修,顶天了覆灭一座山。
一万人修,能翻了一片海。
赵毅把手掌翻过来,贴回袖子里,抬起头。
视线落在天上那十个洞天的副洞主身上。
青袍中年人、紫金袍胖子、灰袍老者,再加上瘫在半空的周烈,一共十个,排成一排,被赢无命的铁刀逼着,动都不敢动。
他看向赢无命:“你立刻带着十万鬼差,将这十个洞天也横扫了。”
青袍中年人的两条腿软了一截,身子往后歪,扑腾着胳膊稳住身形,脸白透了:“赵先生!我洞天跟羽化洞天不同!我们从不欺压散修!求你高抬贵手!”
紫金袍的胖子直接哭了,肥脸上的肉抖成一坨,两手合在胸前,嗓门拔尖了往外送:“赵先生开恩啊!”
灰袍老者双膝一弯,跪在高空中,两条花白的眉拧成两团,:“老夫愿献上洞天三成灵脉!五成也行!七成也行!只要赵先生……”
“谁再说一句。”
赵毅抬了抬下巴:“杀无赦。”
修炼羽化真经,耗的功德太狠了,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
十个洞天,够了。
“末将遵命!”
赢无命右拳捶胸,铁甲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转身迈步,鱼鳞甲的甲片哗啦啦抖响,铁靴踩碎了脚下最后一块完整的青石板。
秦兵方阵动了。
十万黑铁甲如潮水退去,盾牌手在前,长矛兵在后,骑兵牵着幽马从两翼包抄,战车碾着焦土往外推。
那十个副洞主被铁锁串在一块,拖在方阵中间,一步三回头。
谁也不敢吭声。
大军踏着碎石远去,步点整齐,闷沉沉的震感从地皮底下传过来,持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息。
山门里安静下来。
赵毅回过头。
跪了一地的羽化洞天弟子,黑压压上万号人,锁链串着锁链,谁都没敢抬头。
赵毅打量了一圈。
根骨全都不错。
能被挑进羽化洞天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苗子?
放在外面,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那些小门派当祖宗供的。
要是全杀了,太可惜。
赵毅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在碎石上。
“想不想活命?”
上万个脑袋同时抬起来。
铁锁碰撞的叮当响了一片。
“想活!求赵先生饶命!”
第一个喊出来的是个中年长老,满脸血污还没干,额头上磕出两个紫包,但喊得格外卖力:“赵先生!我愿意效忠!让我干什么都行!当牛做马也行!”
“我也愿意!再也不跟洞天混了!”
“柳非烟骗了我们一辈子!我们也是受害者啊赵先生!”
有个年轻弟子直接把脑袋贴在了地上,锁链拽着脖子也不管,磕得邦邦响:“赵先生收了我吧!我什么都会干!扫地煮饭喂马我全行!”
赵毅站在原地,等他们闹了一阵子,才抬起右手。
大手一挥。
上万张灰纸从他袖口里飘了出来。
灰白色的纸片在半空中四散,一张一张,精准地飘到每个弟子面前,悬在眼前三寸的位置。
“签下去,就能活。”
没人犹豫。
那个中年长老咬破食指,按了上去。
血迹渗进灰纸里,纸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只亮了一息就沉了下去,灰纸变成金纸,卷成一个小卷,嗖地飞回赵毅袖中。
一个带头,后面的跟着疯了。
上万号人争先恐后地往纸上按,生怕晚了半步赵毅就反悔。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上万张灰纸全部签完。
锁链自动脱落,哗啦啦掉在碎石里。
弟子们跪在原地,一个个拿眼偷瞄赵毅,等着下文。
赵毅看了他们一眼:“我会传你们一项神通。”
“不是残缺的,而是完整版。”
底下的人听了,反应都很平。
几个年纪大的长老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都在嘀咕。
完整版?
他们是俘虏。
从古至今,哪有俘虏能学到什么好东西的?
能给个三流功法练练保命就不错了。
完整版?哄鬼呢。
“多半是安抚我们的。”
一个长老压低嗓门,朝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
“能有什么好货?估计连羽化真经残篇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别太当真,先保住命再说。”
赵毅懒得跟他们废话。
法力从指尖散出,携带着三灾六厄的完整功法,同时灌入上万人的识海。
“这……这他妈……”
一个长老的嗓门都哑了:“天大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