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朵是真没想到，安格斯之前对安琪拉说的话, 居然是真的！

他所属的部门, 居然真的叫第九部门？

难道这种事情不该保密一下, 对无关的普通群众, 不该随便应付一下就好？这么耿直地就讲出了自己部门的真实名字, 真的可以？哦，好吧，想到她曾经打发时间看过的一些小说, 那里面的x组x部的, 似乎也是不怎么掩饰的？

觉得自己可能太大惊小怪了, 唐朵也只是在心里吐槽了一下, 脸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坐在她对面的老者, 笑着摇摇头：“年轻人，听安格斯说, 你叫唐？这个名字很有些韵味，倒是让我想起了曾在中国时认识的朋友。”

唐朵挑了下眉, 笑着说：“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啧。”一旁被临时拉过来陪聊的安格斯, 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这里只有你我他，三个人, 有些事, 我觉得, 开诚布公地讲出来，对我们都好。”老者不再年轻却仍显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唐朵暗暗腹诽了一声老狐狸, 但出于对这个人真实身份的好奇，她还是没闹什么幺蛾子，而是十分顺从地点点头：“你说的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的确对你我都是好事一件。”

这样的反应，让一旁的安格斯都忍不住投来了惊骇的注视，一副她是不是憋着大招的样子。

老者在请唐朵过来说话时，就已经让其他人退开了，在场的三个人都不是弱者，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意识世界里各自领域里的强者，但凡有人偷听，他们都不会发现不了，所以，这场谈话，完全是可以开诚布公的。

安格斯是三个人中最一头雾水的人，他当然已经意识到了自身的不对劲，无论是他在遇到唐朵后的异常反应，还是他在之后对自身经历的一些怀疑，都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上，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但任他想破头，也不会想到，自己是个本不该存在的虚假的人物，更不会想到，自己记忆里真实生存过的世界，居然是一个人的意识世界。

老者最先对唐朵说的，是自己的身份。

让唐朵也忍不住惊讶的是，老者的真实身份，居然是真实世界里一位著名催眠大师的化身。

“想必你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是一个人的意识世界，这里真实存在的人，都是那个人的副人格。”老者自嘲地笑了笑，“我接手这个病人是在半年前，当时他的副人格数量，有上百之多，我混迹其中，最初的日子，过的还是挺艰难的。原以为要找出那个凶残的人格，需要费很大力气，没想到，就在前几天，一股外来精神力，在这个意识世界出现。那股外来力量的出现，让这个世界为之大变，安格斯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而我，也趁势加强了治疗，导致第九部门，在这个世界出现。因为不能被意识世界察觉到，所以，我还趁机收拢了几十个副人格，让他们专门来迷惑敌人……”

安格斯听到这里，脸色就是一变。

唐朵却神情不动，只是有些惊奇地看了对方一眼：“没想到，病毒军团的首领，竟然是位医生。”

“病毒？你这个形容倒是很贴切。”老者没有恼怒，反倒温和地笑了笑。

但唐朵却知道对方不是个善茬儿，而且来者不善。别看他对她是开诚布公，把啥秘密都讲了，但对方这么做的目的，却是在逼着她同样开诚布公啊。

唐朵倒也上道，对于继续留在这个意识世界，她是不那么情愿的，只要过了今晚，外界对这个意识世界的控制放松了，她就能找到一个破绽，从世界漏洞里溜掉。

眼下，她索性十分光棍地承认了自己就是那股外来力量，并表示，自己虽然并不是这个意识世界里的副人格，但是，也不会帮着对方开展什么大杀戮。

老者哈哈一笑，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了：“唐小姐，你误会了，我们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灭掉所有副人格啊。你可知道，这个人在外面的真实世界里，是个什么身份？她是个杀人狂魔，一年之内杀死了几十个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可根据精神鉴定，身为多重人格患者的她，主人格居然对此是毫不知情的，杀人狂魔是她为数众多的副人格中的一个，我跟我那些同伴的目的，是为了揪出这个真正的杀人凶手，将这个凶手绳之以法。至于其他温和无害的副人格，我们并没有权利替主人格灭掉啊。”

“那个尤兰达……”

“她是药物进入意识世界里残存的毒素，正好与那个消失了的副人格结合到一起，形成的一个残暴的怪物，灭掉她，是为了保证这个世界的安全。”对方回答道。

这个回答，倒是跟唐朵的猜测挺接近的。对于主人格是谁，唐朵隐约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猜测，但现在她还没有完全信任对面的这个人，所以，这件事上，她暂时保持缄默。

她还敏锐地抓住了对方说话时的一个字眼，她？难道这个意识世界的主人，真实世界里，是个女性？

安格斯已经在一旁懵逼好一会儿了，对于自家部长说的话，他是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后，这样的话就让他很不想去听懂了。而那个让他很在意的女人，居然也跟部长一样，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同样的，其实她说的那些，他都能听懂，甚至潜意识里，还觉得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但他拒绝接受这样的事实。

沉默就是他的表现。

但眼下，无论是他的所谓部长，还是坐在一旁的唐朵，都没时间去安抚一个玻璃心碎了的壮汉，窗外这时候已经风云变幻，出现了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

天空中飞着的西方龙，这时候已经露出了真实的狰狞的模样。

而更远的地方，也跑来了一群长着三条腿的斑马，一群会吐火会跑的植物，还有一大群不断发出笑声的羊驼。

各种奇怪的，不奇怪的，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全都在这一刻，挤在了同样一个世界里，还在他们的面前群魔乱舞。

“部长！”这时候，刚才给了尤兰达一枪的年轻人，飞快地跑过来。他给在场的三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是关于艾伯特的。

这个在唐朵还没恢复记忆时，曾给她带来不错印象的男人，趁乱想要杀死马修，结果被早就盯着他的第九部门的部员们抓了个正着，如今正叫嚣着自己是在拯救这个世界。

想到副人格主人格与意识世界之间的种种复杂关系，唐朵一下子就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果然，马修就是主人格。

虽然他是个男性，与唐朵之前获知的这个意识世界主人真实性别不符，但是，这并不奇怪。唐朵在之前数不清的世界穿梭时，也曾经遇到过能够拥有稳定意识世界的人，而那些人中，就有现实世界性别跟意识世界性别截然相反的。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可能有很多，有的是因为小时候受到过性别方面的伤害，所以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的真实性别是排斥的。有的是因为从小就性别认知障碍，所以，外表的性别，跟灵魂的性别不同。

同样猜到马修就是主人格的，还有对面的老者。

他是了解自己病人的一切过往的，那位病人从小就生活在矛盾重重的家庭环境里，父亲是个有些无能的男人，不仅不能赚到钱，还经常从妻子那里搜刮钱财。爱着丈夫却同样花心博爱并受不了苦的女人，则在外面有着不少情人，而且还是有金钱来往的情人。有着这样的一对父母，自小生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跟母亲容貌如出一辙的小姑娘，长大后羞于正视自己的容貌，并对美貌又风情的女人充满不屑。但同时，她自己出色的容貌，又让年纪并不大的她，并不是真的完全的排斥，在羞耻之余，还是有着一丝好奇跟自恋自爱的。复杂的情绪，让她从一开始，就有些精分。后来她不幸遭遇了暴力侵害，还遭遇了更可怕的冷暴力，种种遭遇，让她终于崩溃。

如果是普通人这样，顶多就是生出一两个副人格，自我保护自我逃避一下。但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姑娘，精神力惊人的强大，所以在崩溃之后，衍生出了很多个副人格。每个副人格都或是继承了她本身的某些性格特质，或是模仿了她遇到过的人的性格特质。最不同的，大概就是那个杀人狂魔了，那是所有负面情绪的汇集体，没有一丝善念的存在。

在后来案发被捕后，为了检测她的情况，甚至烧坏了好几个精密仪器。

这样的人，政府其实是想要保下来的，但保下来的前提，是必须除掉那个隐患——也就是真正杀死了几十个无辜者的杀人狂副人格。

这才有了高级催眠师的加入，而今天，就是最终收网的日子。

“让人保护好马修，其他人，跟我去抓那位玛莎女士。”老者猛地站起身，对手下说道。

年轻人一点质疑都没有，就点头应了。

老者临走前，叹息着看了一眼安格斯，随后对唐朵说：“他，就托付给你了。”

“那是自然。”唐朵满口应下。

对方之所以会在最终之战前跟她好好谈了下，说到底，还不是摸不清她的底细，怕她有什么特殊来历，不想得罪她？

安格斯是因为她才出现的，早就被她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哪怕这个人最终会在今晚消失不见，她也不会给别人伤害他的机会。本来就是个替身倒霉蛋，来的不安心，走，起码要走的安心。

“你能不能收起你的恶心表情？”安格斯头皮发麻地看着对方发神经，总觉得对方再这样神经兮兮下去，自己真的要抓狂了。

唐朵耸耸肩，将摆出的“慈母”表情收敛了起来，十分不客气地说：“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必须听我指挥，知道吗？”

凭什么呀！差点就把这句话给说出来了，但想到部长临走前的眼神，安格斯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排阴影。“随你的便。”

“乖！”顺势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在对方炸毛前赶紧将手缩了回来，唐朵露出了吃到了鱼的猫咪表情，让本来还想生气的安格斯，愣了下，随后安静了下来。

没注意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唐朵觉得，自己反正已经放飞自我了，索性放飞得更彻底一些。哪怕这里是意识世界，因为精神力足够强大，唐朵还是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她的各种法术咒术魔术的。

一个镜面术被她大咧咧地用了出来，透过变化出来的镜面，唐朵在二楼就可以直接看到一楼的情况了。而现在，一场比较刺激的围杀，正在进行当中。

被老者带领着的人，竟然围住了玛莎。

而玛莎，也没有让众人失望的，从一个温柔娴静的家庭主妇，瞬间化身为女战士，战斗力还挺强的，居然真的既狠又有强悍的精神力化作的灵力，能与那些围困住她的人僵持一会儿。

当玛莎终于被一枪打中，瞬间被火焰焚烧干净时，外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怪物，也对着别墅进行了大总攻。

可以说，在不提前惊动主人格跟副人格的情况下，找出那个杀人狂副人格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将杀人狂副人格杀死后，也不是就完全没问题了。医生化身而成的老者，还需要负责稳固住即将崩溃的意识世界。毕竟真实世界里，政府可是需要一个精神正常的潜在异能者的，而不是一个精神彻底崩溃的疯子。

唐朵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刚才还站在自己身旁的安格斯，居然不见了。

对方的气息还停留在二楼，所以她也就没有动手将人捉回来，这也就导致，她在不久之后，就看到了安格斯抱着一个熟睡的小鬼，与自己大眼瞪小眼。

“还真看不出来，你还挺善良的。”唐朵没好气地说道。

安格斯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他低头看看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又看了看正在生闷气的唐朵，许久，才皱着眉说了一句：“我只是……顺手的。”

鬼才信你咧！她可是暗搓搓关注着他的，知道他是察觉到了小鬼的气息，才跑出去找人的。

这简直崩了对方的人设！本想开口嘲讽一二，可对上对方那双迷茫的眼睛时，唐朵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憎恨这样的眼神，却又不得不对这样的眼神心软。当年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破壳而出的安格斯时，对方睁开眼，与她对视的第一眼，就是这样懵懂迷茫的。

甚至安格斯在与她冷战了一段时间后，在一次她受了重伤，灵魂在意识世界差点崩溃死掉时，没有落井下石直接干掉她这个总是欺负她的人，还笨拙又温柔地照顾着她。

哪怕在她伤好之后又再次变了脸，可那时候的安格斯，跟现在的这个安格斯，真的挺像的。

想到这里，唐朵忍不住又笑起了自己的记性。能不像吗？这个人，可是自己下意识创造出来的，虽然真实的安格斯是个混蛋，但在自己失去记忆处在危险时刻创造出来的安格斯，肯定是自己记忆深处最柔软记忆里的安格斯啊。

“救都救了，我还能说什么？”摆出一副冷漠脸，唐朵却明显松了口。

而这时候，外面的战斗也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在唐朵意料之中的，安琪拉跟桑妮到底没能活过今晚，她们居然是在逃跑时，因为互相推搡，一起死在了怪物潮中。

因为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任务，老者直接带着那群已经被他彻底洗脑了的副人格，以及药物或是他自身衍生出的其他部员，在唐朵跟安格斯面前上演了一番“升天”戏码。

在圣洁的白光笼罩下，一群人的身影渐渐升空，并消散在了唐朵的注视之中，这画面，还真是让唐朵嘴角抽搐，觉得对方的恶趣味，其实不比自己差。

“回去吧。”唐朵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那个杰理的身上，在对方天真无邪的笑脸上停顿了下，随后才对着面无表情的安格斯说道。

安格斯点点头，带着小杰理顺从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前一后进了别墅。

这个世界最终会归于寂寞，但此时此刻，这里还是有着几个人的，她，安格斯，杰理，以及主人格马修。

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安格斯显得非常安静，哪怕她故意逗弄一下他，他也显得十分包容，这让唐朵多少有些讪讪的，总觉得自己跟对方的立场对调了，自己倒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了。

既然再也摆不出恶心人的慈母嘴脸，唐朵索性将对方支使得团团转，恶棍的一面暴露无遗。

对方全部接下，并且忍耐力良好。让唐朵不得不感慨，到底是自己记忆里最完美的安格斯啊，看看，怎么欺负都不敢还手！

充当着大爷的唐朵，甚至让马修都大开眼界，看她的眼神都不复暧昧了，显然被她抠脚大汉的本质给吓到了。

终于，当黎明即将出现的时候，安格斯的身影渐渐转淡，已经到了他要消失的时刻了。毕竟，他是唐朵来到这个世界后的附加产物，唐朵会在黎明之时离开，而他，势必会提前一步消失。

只不过，对于唐朵来说，她的离开，是换个地方继续生存。而对于他来说，连他的存在都是虚假的，自然属于他的一切，都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唐朵以为，对方会像那个安格斯一样，憎恨着自己，所以才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朝她最软的地方捅上一刀。可直到最后，安格斯都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挥手，告别。

一切，都结束了。

好吧，并没有。

“小杰理，我们是不是也该好好谈一谈了？”前一刻还是一副悲伤春秋模样的唐朵，下一刻，就摆着似笑非笑的嘴脸，看向了那个一脸天真无邪的小男孩。

“或者我该换个称呼，真正的……杀人狂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