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山村院落,亭台楼阁,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唯有人物真是一言难尽。李悠然问道:“这里的人会不会生老病死?”
“活着的仍旧活着,死了的当年就死了。”
“死了的会如何,进入鬼界?我好像没在鬼界里见到纸片人。”
东折道:“死的本就不多,而且纸片人死了之后身体一烧,什么也不会留下。这些人活着尚好,死了便化为乌有,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
死了连魂魄都没有么?
这日进入山林深处人迹罕至之地,青弦拿着地图找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块悬崖峭壁之前:“这就是云台小世界的西北角。”
东折在那高耸入云的绝壁上轻轻一推,一道无形之门打开,现出深不见底的黑色隧道来。
寒冷浸着踏进去的脚踝,关上门,迎面一个青衣褴褛的鬼影又飞了过来。李悠然看着那张诡异可怖的脸挡在面前,不自然地笑了笑:“打搅了,借个路。”
人界如各不相连的大陆,鬼界就像是围绕着大陆的海水。
八界门这种地方就像是海上的小岛,八界被锁之前,东折还可以飞到各地出巡,现在空中的路断了,只好千里迢迢引着他们走长长海路。
他们从出发已经连续行走了几日,东折尚可,李悠然和青弦却已经疲惫不堪。鬼界的冷气浸得人骨头疼,李悠然普通人的身体已经有些受不了。他觉得自己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扶着腰不敢出声,青弦却不会委屈自己:“首领,李公子累了。”
李悠然的嘴角轻抽。明明你自己也累,非要扯上我。
东折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脚下的黑气自动散去,淡淡道:“也好,李公子休息一下,你来给我捶肩。”
青弦笑着坐下来:“首领的修为盖世无双,哪里需要我捶肩?”
李悠然跺跺脚,脚踝上的黑气顿时退开。他看一眼几丈开外徘徊不前的几个飘荡的鬼身:“他们不会过来?”
“不会。”
“之前会用风的白衣人……”
“我不睡。” 东折盘腿而坐,将衣摆放下来搭在腿上,“有事叫你们。”
李悠然揉着腰躺下来,歪着头。一睡就是天昏地暗。
东折闭上眼,意识逐渐空旷寂静。
之前一直觉得那男子的声音熟悉,若有似无的玉器碰撞声,善用风,温和有礼让人挑不出错来,他微微蹙着眉,不对……
之前赶路来不及细想,现在忽然有了些心疑。
朴城衣不是该好好地活着么,怎么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
正邪不两立,他上辈子死的时候普天同庆,仇人从六阳山可以排到西海。谁都想要他死,只可惜没有那样的本事,唯独抱朴庄做到了而已。东折倒是不在意谁杀他,只不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年他怎么说也救过朴城衣,记得还不止一次,可见善心不能大发,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朴城衣想要的是李悠然。
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八界门御门之首的东折。
如此便好。
可他要李悠然做什么?人死化鬼,鬼死化神,朴城衣如今是鬼是神?
突然有些思念那只灰兔子……人心复杂,反不如动物容易相处,喜欢就与你亲近,厌恶就咬你一口,没有那么多的虚假。
突然间,正在沉睡的李悠然像是被惊醒似的坐起来。
东折斜斜而望。
李悠然是在睡梦里突然之间醒来的,毫无预兆,一睁眼便看到面前一团奇形怪状的黑气,很是怪异地挪动着,像极了一个坐在他身边的人,将只手放在他的手腕上。
他瞬间遍体都是冷汗,喉咙哽着发不出声音,干涩道:“谁?”
黑气没有动静,只是原地静坐。
紧接着,他猛然间睁开双目,急促地喘息着,一抬头,肃静、回避的木牌悬在空中发出淡淡青光,身边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翻身坐起,不远处盘腿而坐的东折将目光冷冷地朝他投过来。
“你有没有看到我身边坐了一团黑气?” 李悠然急急道。
“我只看到你惊醒。”
李悠然低头去看自己脚踝,皮肤发红微痒,跟刚才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又细细检查自己的手腕,将脚踝周围摸了一遍,自言自语地小声说:“梦中梦?”
东折的修为那么高,那团黑气他不可能看不到。
青弦缓缓坐了起来,双目呆滞地望着他:“怎么了?”
李悠然连忙笑着:“没事,在鬼界里冷过头了,做了个梦自己吓自己。” 说着他干声笑着站起来:“你们睡够了么,要不要上路?”
东折不动声色地站起身。
李悠然有事瞒着他。这人的本事决不像他自己所说,半点儿也没有。可是李悠然不想说,他便也不想问,李悠然的性格一眼可以望穿,不是勾心斗角之人。
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只要不会危及他们的安危,东折便不想过问。
这里离人界约莫四五个时辰的功夫,东折开路,青弦断后,李悠然夹在中间不言不语。远处飞着的鬼不敢靠近,却比开始时多了几只,远远地望着他们。
东折没有出声,脚步也没有加快,鬼在他们身后十几丈处紧紧跟随。过了不知多久,东折停下来,伸出手将门轻轻一推。
门大开,刺目的阳光登时照进来,将黑气烧得四处逃窜,身后的鬼发出刺耳的叫声,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悠然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说道:“到了。”
脚底是一座青石小桥,远处望不尽的湖光山色,周围芦苇高高,沉静而美不胜收。
几个纸片渔民乘着小船在湖上撒网。
美,真美……如此安然平静的美,让人心中舒畅愉悦。
青弦撑出一把伞来。
李悠然抬头看看碧蓝的天。
长空如洗万里无云,让人神清气爽,头顶虽有太阳,却温温和和不晒不烈。这么好的天气,他撑出把伞来做什么?
突然间,天上一声惊雷,李悠然还来不及反应,倾盆大雨从天而落。
他落汤鸡似的站着,满是雨水的脸转过去看一眼青弦。
“李公子需要一把伞。” 青弦道。
李悠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豆大的雨点打得他的双眼细成一条缝,张开口想说什么,雨水却哗哗地灌进来,灌得他口中顿时涨满,只得将嘴闭上。
天地色变,惊雷不断,四周黑得如同死夜。李悠然从出生就没见过这么可怕的雨,身体被狂风吹得乱晃,闪电在头顶一道道劈下,好似进入了海上风暴的中心,心里骇道:难道是之前那个用风的白衣人又来了么?
怎么青弦和东折没有半点反应?
只是一小会儿的时间,暴雨停歇下来,天色微微变亮了些,瓢泼大雨变成柔柔细雨。
青弦的伞也早就不管用了,被风吹得折断了半截,摇摇晃晃地挂着。他全身湿透与李悠然一样,低头看了一眼,把伞扔在湖水里。
青弦拉着湿衣服叹道:“我真是不喜欢这个地方,本来风平浪静景色迷人,一下子就让人肝胆俱裂。”
李悠然听了发怔。
“这里是引君湖?”
东折的眉毛微蹙,从青石桥上走下去,没有出声。
青弦笑道:“你也知道这地方,在你家乡那边听说过?”
当年写这文的时候曾经描写暴雨的场面,可惜写得不好,乱七八糟的形容词乱放一通,大概雷电暴雨的前后顺序错了,结果变得如此混乱。
船上的纸片人早就被风雨打湿粘成一团,李悠然焦心地看着那些破纸:“这是死了么?”
青弦道:“死不了。过一会儿就会自己起来了,继续打渔——你看看,这不是舒展开了么。”
说话间,纸团逐渐伸展开来,手指挤出来撑在地上,接着又慢慢伸出皱巴巴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