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

假面 茉朱

杨畅被吓了一跳,话是这么说,偷也好,抢也好,都不是良家少男干的事。谢柔嘉也太强人所难了。

“好,我们等下就去姚云凤家。”韩江同意了。

什么情况?杨畅看着韩江和谢柔嘉开始认真计划如何私闯民宅,觉得十分恍惚。谢柔嘉倒也罢了,她一向不把世间规矩放在眼里,可韩江是怎么回事?居然主动提出翻墙?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偷偷嗑药没带他?

“我没说我要去。”杨畅提醒了一句。

“哈?”韩江说道,“你不去怎么行?”

杨畅笑了:“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没你在,他站都站不稳。”谢柔嘉说道。

韩江没承认,也没否认。杨畅觉得很开心,他当然要参一脚,这种事这么有趣,还能顺便证明自己的地位。

“我们的目标就是韦一怡的照片对吧。”

“嗯。”韩江怕被杨畅借题发挥,没有多说。

从出版社出来,他们就直奔韦一怡家。

浣溪小巷,路灯昏暗,天色已经渐晚。越靠近凶案现场,韩江的脸色就越难看。快到的时候,韩江又开始干呕。

“看你今天那么主动,以为你毛病治好了,结果一到关键时刻就怂。江哥哥,你到底在怕什么呀?”杨畅对韩江反反复复的表现很不耐烦。

韩江没有理他,不停地深呼吸,可双脚就是迈不动。想要对付自己的沉疴宿疾,口号喊得再响也没用,治起来还是得脱层皮。

杨畅没办法,只好过来扶他:“不然的话,我就自己去。是抢是砸,我自己看着办。”杨畅撂下这句话,就想去敲韦一怡家的大门。

韩江一把拉住杨畅:“你有胆子进去,可用什么理由找姚云凤要?她又凭什么拱手拿给你?” 想到霸气强势的姚云凤,韩江头皮也有些发麻。

也是,他们的目的是销毁照片,而不是向姚云凤解释三更雨的秘密。

杨畅明白了韩江的意思,脚却没停下。呲溜一下顺着墙边的电线杆爬上韦一怡家别墅的围墙,动作又快又灵巧。

韩江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本事,冲上拽住杨畅的裤腿,一脸着急:“你干嘛?”

“去拿韦一怡的相机啊。等你从长计议完,黄花菜都馊了。”杨畅说完,帅气地从墙头往内一跃。只听墙内先传来“咚”的一声落地响,紧接着就是一片死寂。

韩江呆呆的望着围墙,完美的计划派输给了潇洒的行动派。这个人真是莽撞得让人放心不下,韩江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一般,两个健步就上了围墙。

围墙看起来挺高,但内院墙根下有一圈花台,韩江手长脚长,踩着花台下来倒也不太难。韩江落地之后焦急地寻找杨畅的身影,转头就看到他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坐在花台边,冲自己咧嘴笑。

韩江发现自己被耍了,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瞪他一眼。杨畅耸耸肩,对此根本无所谓。韩江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刚才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杨畅见自己计谋得逞,准备悄悄往院子里走去。刚迈一步,又被韩江拉住了。

杨畅气得要死,又不敢大声嚷嚷,只能比着口型。大概意思是骂韩江,你他妹的还有完没完了。

韩江看着呲牙咧嘴的杨畅,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某种炸毛的猫科动物。他抬手指了指小院两层楼前的树,摄像头正一闪一闪,亮着红光。

“有监控。”

韩江小声警告杨畅,然后拉着他绕过监控,猫着身子往两层小楼侧面走去。

小楼没有亮灯,也不知道姚云凤在不在家里。院外密密的竹林被风吹响,院内冷冷的月光照进来,韩江一抬头,看到了韦一怡的房间,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双温暖的手落在他头上,来回轻抚。

月光把手主人的身影拉得更加纤细,更透明,也更深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杨畅呢?冷酷毒舌,自我为中心的?还是敏感善良,将温柔藏在心里的?

水中纳咯索斯,让人看不真切。

“毛茸茸的狗狗啊,不看脸的话,摸起来手感还是挺好的。”杨畅愉快地点评道。

一楼侧面的落地窗没有关,韩江深深吸了一口气,和杨畅一起钻了进去。两人没有想到,这栋闹中取静小洋楼走的风格既不是寻常中式古典,也不是欧式巴洛克,而是现代的北欧简约风。室内白墙白砖白家具,居然有几分包豪斯风格,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充满着窒息和压迫式地禁欲冷感。

“这房子陈设简单,你去凶……韦一怡的卧室找一下。”韩江的声音有些发颤,凶案现场四个字环绕在他的脑子里,让他无法越雷池一步。“我去别的屋子找一下。”

杨畅点点头,正准备转身,冷冰冰空荡荡的房子里突然传来“吱呀”一声,韩江双腿一软坐在沙发扶手上。

“没事儿,旁边有间屋子的门没关,风吹了一下。”杨畅探头望了一眼走廊,解释道。

“呵呵呵……”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女人刺耳渗人的尖笑。

诡异而突然的笑声,惊得杨畅跌坐到韩江身旁。

声音是从客厅另一面的落地窗外传过来的。两人头皮发麻,蹑手蹑脚踱到窗边。原来,别墅后面还有一个花园,一个身穿白色睡袍的瘦削女人站在院子里。她脚下摆了一个铁桶,铁桶里火舌翻滚,女人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似妖似魔,恐怖万分。她正是韦一怡的母亲,姚云凤。

姚云凤一边撕扯着什么东西往铁桶里抛,一边神经质地碎碎念着:“谁让你不听妈妈的话……”

“吓死我了。韦一怡死了,她妈也疯了。”杨畅看清楚是谁以后,扶住自己的胸口轻声喃道。

姚云凤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也和之前那个矜持优雅的女强人联系不到一起。

杨畅惊魂未定,反观韩江,却和先前没什么两样,甚至可能还更自若了一些。杨畅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问道:“你不怕?”

韩江摇头:“更年期妇女有什么可怕的。”

杨畅被韩江呛了一口,无话可说,这哪是更年期妇女,明明是个中邪的更年期妇女。姚云凤疯疯癫癫又哭又笑又在吼。周围没有一个邻居多管闲事,环顾四周,连探头看的都没有。

住在这一区的,非富即贵,比一般人更懂得隐私的重要性。不愿意被别人刺探隐私,更不会去关注别人的信息。这是一片孤岛,每一栋房子都是一个独立的王国。

“姚阿姨也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杨畅小声感叹道。

杨畅向韩江比了手势,一把抓住韩江,顺势就溜到了院子里。

姚云凤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内进了两个人。火堆烧到了塑料之类的东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姚云凤被吓了一跳,高声叫了起来,场面怪异而恐怖。

杨畅和韩江躲在花园里的一颗树背后,尽量悄悄靠近姚云凤,想努力看清她到底在烧什么。

火堆里全是韦一怡的遗物。“三更雨”的小说和杨畅的海报在火中熊熊燃烧,海报上的脸在高温的作用下扭曲变形,惨不忍睹。

杨畅别过脸,不忍直视,对韩江说道:“你的书,我的脸……”

韩江指了指火堆边的东西,示意杨畅去看,相机被放在火堆边上,已经砸碎的相机被火烤得变形,远远的已经能闻到一股焦臭味。

谢柔嘉担心的东西,已经被姚云凤亲手销毁了。

这时,姚云凤从杂物堆掏出一个带血的信封,从中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也投入火中。照片落进火里溅一串灿烂的火花。

韩江和杨畅都看清楚了,照片上是他们出版社的大楼。

韦一怡长期跟踪他们两个,一定会拍到不少他们出入出版社的照片。但是这一张被她特意打印了出来,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信封上的血迹也表明,韦一怡被害当天,这个信封就放在她身边。

这张杨畅和韩江的照片,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会被打印出来?

照片被烧了,相机也被烧了。“三更雨”的替身秘密化为灰烬,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相关线索同时被销毁,这倒不是个好事。

临走的时候,韩江回头,看到姚云凤继续疯狂地撕一些什么东西,扔到火里。骨肉至亲死亡,等到她的尸骨被埋葬,那些长达一生隐秘而绵延的痛苦,也同时被开启了。

人前的淡定,是她的真面目。人后的癫狂,也是她的真面具。

女儿的死,到底让她心中剧痛。即便姚云凤如其他人所说,对韦一怡进行着变态的控制,也许只是不懂得用什么方式表达爱而已。

抓得越紧,伤得越深。

从韦一怡家出来,走了好远以后,韩江才问杨畅:“你认得出信封里那张照片是哪天拍的吗?”

杨畅点点头:“认得。”

韩江非常意外。

于是杨畅解释道:“照片里有我对不对?”

韩江点点头。

“既然你也看到照片里的我,那你也注意到了我穿了什么衣服对不对?我每天的衣服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哪天。这么帅的人的照片也能烧得下手,姚云凤确实狠。”

逻辑严密、天衣无缝、一气呵成。

自恋也是一种才能啊,韩江甘拜下风。

“所以知道照片是哪天拍的又怎么样?烧都烧了。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问题。”杨畅不解地问道。

“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在出版社门口,所以只要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就行”,韩江提醒道:“我们出版社大楼前也有监控,还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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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韩江和杨畅到家的时候,谢柔嘉已经把韦一怡拍照片那天,出版社门口的监控视频发过来了。

四个监控头,每个拍了24小时,大约有五个t。

五个t,不是五个g,杨畅僵在自己的电脑前根本无从下手,韩江却打开他的笔记本,快速拉动时间条,娴熟地操作起来。

“只需要找到我们两个人出现的镜头就行了。”韩江指挥着杨畅,长而有力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动,动作不停。

这么长的手指饼干,放到嘴里是什么滋味?杨畅晃神了。

“啪。”逆天的长手指一指按在空格键上,发出清脆声响,“找到了。”

韩江指着停顿的监控画面。监控画面中央,他和杨畅一前一后走出出版社。监控画面右侧,是出版社停车场。停车场的花台背后,有一个端着长镜头相机的少女,那是韦一怡。

杨畅凑到电脑屏幕前,瞪大眼睛看了一圈,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韩江两指在触屏上一拉,监控画面放大了。

监控画面的最左端,拍到了出版社外的马路。宽阔的马路上,一辆单车驶过。

骑车是个少年,搭车的是个少女。少女从背后紧紧抱着少年的腰。

虽然他们身形模糊,但一点也不陌生。

一个是何孟天,还有一个是,马晓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