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

假面 茉朱

“既然分手了,你为什么会在案发当天去她家找她?案是你报的吧?”杨畅问得毫不委婉。

何孟天一愣,不知道杨畅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名义上他还是韦一怡的男朋友,这几天身边的人提到韦一怡,都会小心措词,怕刺激到他。

但是杨畅没有这种体谅他人的自觉。

在杨畅看来,眼前人是嫌疑犯之一,甚至出于不知道什么目的来嫁祸自己,当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

何孟天不说话,杨畅就撑在桌上等着他回答。

何孟天只好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指着案发当天下午,韦一怡的一通来电解释道:“出事那天下午三点半,韦一怡突然给我打来这个电话。她说如果我要跟她分手,她就割腕自杀,让我去她家说清楚。”

“去她家说清楚?她不是怕她妈知道你们的事儿吗?”

何孟天无奈地回答道:“她说她妈出差了,要隔天才回来。我本来不想理她,但又怕她性子极端,真的搞出事情。所以一直到傍晚吃了晚饭,才下定决心去她家看看。没想到……”

何孟天的这些话,被杨畅原封不动地录下来,以语音信息的方式发给了韩江。

“你到韦一怡家看到了什么?”杨畅按照韩江的远程指令问道。

提到韦一怡死亡的现场,何孟天痛苦地抱着头。

他去的时候,韦一怡家的大门虚掩着,于是他直接走了进去。叫了几声之后,屋里没有回应。本来他想马上离开,突然闻到一股甜腻的腥味。

何孟天鬼使神差走到韦一怡的卧室,看到倒在血泊之中的韦一怡。他以为是自己没有按时赴约,韦一怡真的割腕自杀,想上去救援的时候才发现韦一怡是腹部被捅,人已经断气了。何孟天这才意识到,韦一怡是被人杀害的,他根本不敢多看一眼,屁滚尿流跑了出来,然后才报了警。

根据何孟天的描述,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韦一怡的扒皮贴。

腹部被捅?电话那头,韩江坐在沙发上听着何孟天的声音,隔了一点距离,听得不是很清楚。

“问他看到韦一怡身上凶器没有。”韩江在手机上快速打出一行字。

“什么凶器?”何孟天不解地问道,“满地都是碎瓷片啊。”

装傻是吧。杨畅恶狠狠地想,把凶器放到我包里,想嫁祸我,等我家老韩找到证据的时候,再来慢慢收拾你。

“那你有没有在案发现场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何孟天终于被杨畅搞得有点不耐烦,“你又不是警察,问这些干什么?”

“啊,对哦。有个黑金刚警察和一个小可爱警察来问过你了吧?”杨畅联想到了吸粉二人组。

“关你什么事?”听到杨畅提起警察,何孟天越发不快,“你以后别再跟着我了,想知道什么去问警察好了。”

说完,端起餐盘就走了。

“小孩子还挺凶。”杨畅目光追随着何孟天离去的背影。

“是他吗?”杨畅急着知道结果,发了条消息给韩江。

韩江陷入沉思。

按照何孟天的说法,案发前一天他就已经提了分手,如果韦一怡的性格那么糟,她一定会当场发作,为什么第二天才出现反应,闹着割腕自杀?

太不合逻辑了。

更何况第二天,韦一怡正忙着写“三更雨”的扒皮贴呢,怎么可能再有空找何孟天的麻烦。

何孟天的说辞里,始终有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依照常理,现在是敏感时期,他和韦一怡分手的事情,根本无需对近乎陌生人的杨畅和盘托出。何况他还发现杨畅一直在跟踪他。

他更像是在辩解或是掩饰什么,只是他自己没发现,说得越多,问题越多,只要是编出来的事情,总会有编不圆的地方。

是他吗?韩江也在问自己。何孟天有必要在提了分手以后,第二天专程上门杀掉韦一怡?无数的矛盾在韩江脑中打架,这种努力拨开乱象的感觉,即便还没有结果,也让他升出一股久违的愉悦。

他坐在沙发上,放任自己沉浸在思绪中,全身舒畅,手机一直提示的新消息也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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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江不太用手机,回消息慢的事,杨畅已经习惯了。可是他现在急于知道自己刺探军情的结果,急匆匆从学校赶回来家,却吃了一个闭门羹。

韩江关在房间里赶稿。

每次韩江写稿的时候,都会把自己锁在卧室内,生人勿进。杨畅从未参与过韩江的创作过程,当然也懒得参与。“三更雨”的小说杨畅更是一本没看,只偶尔听韩江简单说下剧情和人物,方便应付一些发布会上的提问。

通常来说,凡是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只要说“答案就在书里”就可以了。对此,杨畅简直得心应手。

不过从韩江讲的情节来判断,“三更雨”的小说实在没有什么出色之处。低龄的故事,理想化到让人难为情的主角,杨畅不知道这些作品是怎么火起来的。非要说优点的话,应该说是胆大吧?

就像一个初中二年级的小姑娘,在陌生人面前毫不保留地诉说她脑中各种乱七八糟的幻想,魄力相当了得。在这点上,普通人确实写不出这种小说,耻度太大。

有次韩江给杨畅讲情节的时候,杨畅实在没有办法忍住爆笑,连续问了几次韩江:“这真的是你写的?”搞得韩江脸红了好久。

杨畅知道这时候去敲门是没有用的,何孟天说了啥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也没法自己做推理。人不该背负太多沉重的记忆,该忘则忘,杨畅打着呵欠自我安慰。只有忘我,才能成为优秀的演员,这副身躯才能成为装载不同灵魂的容器,呈现出最完美的演技。

所以,这是他身为表演天才的专业能力。

杨畅夸自己夸得正高兴,谢柔嘉的电话打来了。电话里,谢柔嘉让杨畅马上到出版社来,顺便把韩江也带上。

有了尚方宝剑,杨畅跳起来就去砸韩江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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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出版社,杨畅听到几声高八度的尖叫。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对着杨畅一阵拍照,还自顾自地上来合影。杨畅有点冒火,快要发作的时候谢柔嘉出来了。

“姐,哪里冒出来一堆地精?”杨畅嘴毒。

“小型读者见面会。”谢柔嘉挂着商业地笑容说道,“我们出版社搞了个微博转发活动,抽取一名读者和她艾特的两个小伙伴来参观出版社,外加一次‘三更雨’的单独见面会。并且赠送一整套签名小说。”

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少女中有几位明显按捺不住,兴奋起来。

韩江看着谢柔嘉,满脸狐疑,这绝对不是一场单纯的见面会,谢柔嘉特地把自己也叫来,一定有什么用意。

“大家先去会议室坐坐。等会儿会给你们半个小时的时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另外,这位先生是负责‘三更雨’的编辑,所以也会一起出席。”说到这谢柔嘉压低了声音说道:“两位中奖者‘刚好’都是来自c城戏剧学院,他们带来的朋友也是。而且其中三位,都是韦一怡的同班同学,就是几天前被……那个的那个。”

谢柔嘉说完,扫视全场,一股寒风压境,无人敢怀疑抽奖有水分,只敢感叹命运之离奇。然后她又把烟点上了,烟雾缭绕中,谢柔嘉的侧影如在雾中,让人看不真切。

韩江顿时明白了谢柔嘉的用意,也不禁感叹谢柔嘉的手段。她想搞清楚韦一怡准备发出去的那个帖子,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顺便可以帮他查案收集点场外信息。

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四两拨千金,甚至都不用自己出手。

到了会议室以后,场面一下正式了许多。加上谢柔嘉亲自压阵,几个粉丝在偶像面前都有点拘谨,更别说提问了。韩江顺势控场,把话题控制在自己想要的范围之内。

为了活跃气氛,韩江开始跟她们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了最近最热门的凶杀案上。特别问了一些韦一怡的情况。有什么朋友啦,是不是得罪什么人啦,平时性格如何啦。

本来八卦就是全世界的养料,闲言碎语她们这几天也没少说。话题打开了,也就七嘴八舌百无禁忌了。

同学甲接过韩江的话头:“韦一怡性格挺怪的,平时总拿着相机,听说是去做狗仔,专门偷拍……”

话说到这儿,突然住嘴,被偷拍的对象就在面前。杨畅面露微笑,杀气腾腾坐在当场,几个粉丝不敢接话。

他最恨偷拍。因为偷拍容易被拍到丑照,简直无法容忍。

谢柔嘉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绵长的烟雾,问道:“你们谁见过韦一怡拍的照片没?”

同学甲怯怯说道:“没。虽然韦一怡看起来挺温柔,但其实很难亲近。”

同学乙再补充道:“主要是她那个妈太可怕了。同学聚会,才八点啊,就打电话给她让她回家。结果她回去晚了一会儿,她妈直接把电话打到同学家长那儿去,警告人家不要带坏自己的女儿。这样一来,谁还敢跟韦一怡来往?”

“她参加‘三更雨’签售会、见面会之类的活动都是一个人去。照片就更不说了,死活都不让我们看的,都是同一个爱豆的饭,何必这么小气嘛。”同学甲把话接了回去,顺便眼巴巴望着杨畅表忠心。

双眸闪闪发光,饶是以杨畅的自信,也没敢去接下这爱的供养。

所以除了韦一怡自己,谁也没有见过那些有关“三更雨”秘密的照片。谢柔嘉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见面会可以说是圆满成功。她招了招手,正准备让助理把几个学生送走,韩江突然按住了她。

虽然戏大吃瓜少女的八卦能力一度遭到杨畅的质疑,但人多力量大,嘴多八卦足。如果要揭穿何孟天的谎言,仅有推测是不够的。如果能从吃瓜少女口中得到一些不一样的信息,就能佐证何孟天身上的问题。

韩江产生了强烈的说和听的欲望,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沉寂四年的真正的他,慢慢觉醒了。

“韦一怡在学校跟谁关系最近?”韩江想把话题带向何孟天。

同学甲说:“韦一怡没什么朋友,平时独来独往的,也就和马晓璐关系好。”

同学乙接了一句:“毕竟她们是一个高中的。”

同学甲有些不屑:“高中同学又怎么样,她们俩一个白羊座,一个天蝎座,冰与火之歌,也不知道怎么走到一条道去的。”

同学乙马上补充到:“马晓璐家里条件好像不太好。平时出去,一般都是韦一怡买单。”

同学丙继续说道:“可是后来韦一怡和何孟天在一起以后,就和马晓璐来往少了。”

同学丁摆出专家口吻:“忙着恋爱,重色轻友呗。”

同学丙更专业:“你不懂,防火防盗防闺蜜。”

几个人聊开了,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停都停不下来。杨畅听得兴致勃勃感慨万千,太灿烂了,少女的友谊就是开满曼荼罗的万花镜——千变万化,坚固又脆弱。

课间相约一起上厕所,一起嘲笑更受男生欢迎的女孩,把长在背上的青春痘秀给对方看,便以为这辈子永远都会手牵手。可下一瞬间,还没学成年人“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谎言,又可能因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说话时的语气,新出现的男生,竖起藩篱。

在少女的心事里,值得感叹“后来的我们”的,除了前任男友,就是那些错失在人海中的前任知己吧。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杨畅忍不住想念诗。

见面会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谢柔嘉安排助理们送走吃瓜少女们后,会议室只剩下杨畅和韩江两人。

韩江拿出本子稍微记了一下重点。韦一怡和何孟天在一起以后疏远了马晓璐。而在何孟天出现之前,马晓璐是韦一怡唯一的朋友,她对马晓璐十分慷慨。

何孟天对韦一怡而言,有这么重要吗?

“喂,沉思者泰迪熊,我问下,你这么孤僻,为啥能和我姐做这么久的朋友?”杨畅冷不丁冒出一句。

“她很强。”韩江言简意赅。

“肤浅!”

“哈?”韩江没有搞懂这怎么就肤浅了。

“我只和长得美的人做朋友。”杨畅得意洋洋。

谢柔嘉去而折返,听到两人的对话,非常满意。

美貌与智慧并存的谢柔嘉下达了新的指示:“韦一怡偷拍你们同居的照片也要想办法拿回来。如果传出去,你们两个要完,出版社也要完。”

“怎么拿?”杨畅问,“不是吧姐,相机和照片都被警察拿走了,你让我们去警察局踢馆?”

“李凌云他们提取了物证,已经把相机归还给家属了。现在相机和照片,应该都在姚云凤手里。”

“姚云凤也不是个做慈善的啊。”杨畅想起姚云凤在葬礼上的威仪,活脱脱的武则天啊。

“偷不成就用抢。”谢柔嘉云说得淡风轻。

韩江心里哎了一声,若论可怕程度,谢柔嘉才是当仁不让的女暴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