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江虚着眼睛,锁定少年的身影。半晌,才转向马晓璐,等她回答之前的问题。
马晓璐迟疑了一下:“何孟天是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杨畅不能理解,“既然是韦一怡的男朋友,韦一怡她妈干嘛给他一个耳光?”
“姚阿姨……不准她这么早谈恋爱。所以她和何孟天是悄悄在一起的。”马晓璐说道,“姚阿姨很不喜欢何孟天。”
“是不是她自己被帅哥甩了,所以也不喜欢女儿跟帅哥在一起啊。”杨畅理所当然地说道。
韩江恨不得把杨畅的嘴给缝上。
马晓璐反而没有那么介意,她仰头看着杨畅,脖子上戴着一根项链,白羊座的吊坠闪闪发光。
何孟天被姚云凤打了一巴掌以后,被其他人拉到一旁。有人在劝姚云凤,也有同学在安慰何孟天,劝他先离开。何孟天的情绪还是有些激动。
这时,姚云凤站出来告诉众人,葬礼提前结束,该移步去墓地了。
人群有些骚动,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些人站着没动。
之前问姚云凤韦一怡她爸怎么没来的老妇人也没动,她大声跟周围人说时间还没到,不能去墓地。然后拉着姚云凤:“之前不是找大师算过吗,两点才能下葬,这个有讲究,不能乱来。”说着还看了一下表,“现在还没过午,是凶时,怡儿入土也不能为安。”
几个年纪大点的亲戚都附和起来。原本已经往外走的宾客也都停了下来,看姚云凤怎么处理。
姚云凤丝毫不为所动:“三姑,我们不兴这个。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葬礼变成闹剧吗?”
她锐利的眼神扫向已被带开的何孟天,然后对大家说:“辛苦各位了。没开车的各位在门口稍微等一下,老杨和老李马上过来接。”
客随主便,加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大家都尽可能体量姚云凤的心情,没再多说什么。还有几个亲戚想要再劝下姚云凤,但是姚云凤完全没有搭理,强势非常。
“那个三姑是谁?”韩江问道。
“等着我去问。”杨畅转头扎进人堆,像鸬鹚钻进水里,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把“鱼”叼给韩江:“韦一怡的三姑婆,姚云凤她爹的妹妹。”
“韦一怡的爸就是她介绍给姚云凤的。”杨畅压低声音说道。
韩江的脸藏在口罩底下,没有做出什么表示。
“还继续跟过去么?”杨畅问韩江。韩江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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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杨畅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给韩江递了一瓶矿泉水。
“神奇毛侠,看出什么线索没?”杨畅问道。
葬礼转了一圈,具体的线索谈不上,但凌乱的信息收集到不少。
韦一怡的父亲还活着,且和姚家的亲戚熟识。她有个不被母亲承认的男朋友,还有一个关系不错的闺蜜。
听上去,他们哪一个杀了韦一怡都不会让人觉得太意外。但是这种事情,不是靠感觉就可以下结论的。况且,如马晓璐说的,一个女大学生,又何至于与人结怨到非杀她不可的地步。
“三更雨”海报上的“骗子”两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写到海报上?
这些问题的答案,杨畅一个都没有想出来。连瞎猜的方向都没有。
“那两个字不一定与我们有关。”韩江看穿了杨畅的心思,解释道,“海报是韦一怡贴在家里的,‘骗子’是她用血写上去的。加上她的扒皮贴,按最简单的逻辑,‘骗子’指的是我们。”
“不然呢?”
“换一种思路,‘骗子’会不会另有所指,只是恰巧被她写在了‘三更雨’的海报上呢?”
“那她写的是谁?”
“不知道。血字是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一定和凶手有关。”
杨畅还想追问韩江,却见韩江脸色铁青,濒临崩溃。
哎,金刚黛玉,毛脸西施。杨畅想把他拍下来发到抖音上去。
“我刚出门的时候买了胃药,你别吐了。”杨畅怕韩江现场直播,赶紧去翻包。
一张纸掉了出来。依然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贴成的警告信——“我知道你们的秘密。”
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张纸条,出门的时候都还没有。毫无疑问是有人在葬礼期间,放进杨畅的包里的。
谁干的?
杨畅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进礼堂时,包拿去寄放了。负责看守的是蓝顶山庄的工作人员。但毕竟不是什么严格的场合,如果有人安心放个纸条进去,任何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但至少确定了一件事。凶手曾在葬礼上出现过。
“这封信是什么意思?”杨畅问道。
“大概是想拼命把我们卷进这个案子吧。”韩江捧着垃圾桶,最终也没有呕出来,“既然都是你们学校的,你先去打听一下韦一怡和何孟天谈恋爱的事。”
海报上的“骗子”二字在韩江脑海里挥之不去,令他十分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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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文系大一的韦一怡,播音系大一的何孟天。
他们的恋爱始于去年九月,新生入校的季节。
那时秋老虎威势凛凛,何孟天拖着箱子从火车站一路到学校门口,已是大汗淋漓。他是北方人,从没经历过南方湿闷的天气,也不太听得懂c城软软的方言。
校园小路上挤满了新生和送新生报到的家长,何孟天家离的远,父母工作又忙,所以是他一个人来报道。艺术类的学校招生少,他也没有同学同行。
虽说艺考的时候已经来过一次,可是对学校的环境依然非常陌生。他按照指示牌想要去找报到处,找着找着就迷了路。
“同学,你是新生吗?新生不在这个区域。”何孟天转头,看到一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长发女孩儿,指着他的行李箱对他微微一笑。何孟天注意到,女孩儿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秀丽又俏皮。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脸蛋圆圆,皮肤黝黑的独马尾的少女。
这是何孟天第一次遇到韦一怡,心脏漏跳一拍。
韦一怡是c城本地人,高中就在戏大附中读书。入校后自然而然成了新生接待,于是碰到了迷路的何孟天。
戏剧大学不缺美女,但对于初来乍到的何孟天来说,韦一怡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不过,两个人分属不同的专业,那次以后也没有机会碰面。
直到军训的时候,何孟天再次见到韦一怡。
操场上,有的班级在学军体拳、有的在站军姿。只有播音系的队伍,和戏文系的队伍以相向的方向在跑圈。
何孟天是播音系男生队列的第一个人,韦一怡是戏文系女生队列的第一个人。每跑一圈,他们总是会有一次迎面相遇。每次迎面相遇,韦一怡露出虎牙会对他微笑,何孟天也会笑着回应。何孟天数着数,他们跑了十圈,对彼此笑了十次。然后,何孟天挂着满脸的微笑回到宿舍,不知道为什么开心得不得了。室友都是明眼人,跟着一起哄,推波助澜,心里那几只骚动不安的小蚂蚁,爬得越来越痒。
少男和少女,刚刚脱离了高中的禁锢,只需要一点点“特别”,怦然心动,猝不及防,清水变鸡汤。
这故事在戏大相当知名,路人皆知。毕竟两个主角条件都很好,故事又充满浪漫色彩,算是八卦的好材料。尤其是在韦一怡出事以后。
杨畅心满意足,听着对面三个叽叽喳喳的学妹,把他们的恋爱补充得绘声绘色。说起来,这三个学妹他都不认识,他只是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刚好”坐在她们对面,顺便跟她们搭了个话而已。
很显然,她们三个对杨畅再熟悉不过,一边回答杨畅的问题,一边偷瞄他。杨畅报以灿烂的笑容。
正说着,杨畅就看到当事人。高高瘦瘦,刚买了饭,正在找位置坐下。
何孟天本人。
杨畅嗖的一声站起来,不顾三个女生的惊愕,径直向着何孟天掠去。
坐到何孟天跟前以后,杨畅不发一言,盯着何孟天看。何孟天抬头看到杨畅,不明所以,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对望,气氛一时凝结成冰。
其实不是杨畅不想说话,而是刚才一股冲动坐过来以后,他根本没准备好要说啥。结果何孟天居然也不开口。
当然不能示弱。杨畅排开架势,身为戏大美男榜排名第一的前辈,从颜值到气势,自然要轻易碾压新来的小朋友。
这是辈分和规矩。
良久,还是何孟天先开口:“这几天你一直在跟着我吧。”
杨畅被问得措手不及。
自从知道凶手就在葬礼上以后,他就对何孟天格外关心。按照韩江的说法,“骗子”两个字如果不是指“三更雨”,最有可能指的,就是何孟天。
毕竟男朋友这个身份,最容易被联想到“骗子”这个头衔。
男友,骗子,凶手。说得过去。
杨畅以为自己跟踪何孟天跟踪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对方早就察觉了。
“没错。”藏着掖着也不是杨畅的性格,干脆大方承认,直来直往,“你是韦一怡的男朋友吧?”
杨畅一边问,一边把手放在桌下,进行场外求助。信息发给韩江:“我在审何孟天,该问啥?”
“前男友,我们已经分手了。”何孟天更加干脆,甩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
“哈?”杨畅吃了一惊。
同时韩江的信息也回了过来,上面是一段省略号。杨畅一股无名火上心头,自己这边十万火急,那边偏偏不紧不慢,他不禁脱口而出:“有病啊。”
何孟天以为是杨畅是在骂他,愣了两秒,解释道:“我没病,是韦一怡有病,她们全家都有病。我真的是受不了,在她死的前一天,我就向她提出了分手。”
“你们分手了?为什么没人知道?”
杨畅指着周围人群,食堂里熙来攘往,如春登临。戏大吃瓜群众的八卦能力,未免太让人十分失望。自己刚得到的爆料当场就过时了,让人泄气。相比之下,韦一怡独自一人揭破了他和韩江的秘密,比一般群众不知道高到到哪里去了。
“你该不会是因为韦一怡死了,想跟她摆脱干系吧。”就像死了妻子,马上心急找下家的中年男子。
“不是!”何孟天提高音量,矢口否认道:“韦一怡出了意外以后,大家都来安慰我,我根本没办法向别人解释。我有什么必要特意和韦一怡撇清关系吗?”
呵呵呵,要说原因就多了。杨畅内心吐槽。此刻神探上身,不动声色,用质疑的眼光看着何孟天,看得何孟天浑身不自在。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分手?”
恋爱之初,何孟天觉得韦一怡温柔美丽,平日里待人接物进退有度、举止得体,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家教。但在一起没多久之后,何孟天发现了韦一怡的另一面。
私底下真正的韦一怡,多疑,猜忌,歇斯底里,动不动就以死威胁。而且韦一怡的母亲也很可怕,每次他和韦一怡约会,姚云凤都会打电话来查岗,密度高的时候,10多分钟一个电话。韦一怡什么都不敢说,只能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但是接了姚云凤的电话之后,她就会变得更加暴躁焦虑,不断向何孟天发脾气,搞得双方都不愉快。
少年与少女,稚嫩的恋情,刚开出的花朵,并没有坚强到可以承受这种消耗。
杨畅听得津津有味,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下,都是旁人看不见的泥潭。张爱玲老人家怎么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长袍,下面爬满了虱子。看似美满的人生,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何孟天滔滔不绝,韩江的信息终于适时来到:“问他报案的事。”
“既然分手了,你为什么会在案发当天去她家找她?案是你报的吧?”杨畅问得毫不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