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一怡的葬礼设在c城市郊,一个叫做蓝顶庄园的餐厅,餐厅的主人是个小有名气的艺术投资人。说是餐厅,里面其实还包括了画廊和摄影展馆,花园里还有不少当代艺术家的雕塑作品,算作是一个小型艺术馆也不为过。这个地方颇受文艺圈的人追捧,不少文艺青年举办婚礼都首选此地。举办葬礼应该算是头一回。
杨畅在学校里打听到,葬礼举办地居然在蓝顶庄园,也不禁咋舌。这要多大的面子才能使餐厅主人把地方让出来,举办这样,嗯,不太开心的活动。
杨畅最终还是没能说服韩江出门,只好自己一个人来了。他原本还想趁此机会,诓韩江把胡子刮了,看看他的真面目。
结果韩江死活不从,杨畅只得独自一人赶到蓝顶庄园,仔细观摩了一下场面。
葬礼礼堂设在蓝顶山庄的主厅,外围是一个独具匠心的日系庭院,院里摆放了一些花圈,全是鲜花做的。颜色以白为主,百合、桔梗、花毛茛,恰到好处的肃穆与优雅。礼堂前站着一个个子很高,身材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一身黑色的裙装礼服,用料考究,一看就是出自大师手笔。想必她就是韦一怡的母亲,姚云凤。
韦一怡是单亲家庭,葬礼全部由姚云凤一个人操持。
alexander mcqueen,杨畅掂量了一下姚云凤那身衣服的分量,价格不低于两万,符合她外企高层的身份。
姚云凤悲痛但克制,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脚下穿的是和谢柔嘉同款的christian louboutin的蕾丝高跟鞋。谢柔嘉曾经表示,这双鞋非常磨脚,不啻刑具。韩江听到后还问过谢柔嘉,既然是刑具,为啥还穿得这么起劲。杨畅吐槽他不懂女人。
所有的高跟鞋都是刑具,站在刑具上行走,才是美人鱼的本分。
姚云凤显然没有谢柔嘉的那种风风火火的样子。即便面对女儿惨死,也没有情绪失控。虽然很疲惫憔悴,但整个人非常得体。
韦一怡的死,在c城戏剧大学闹得沸沸扬扬。艺术类学校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论资排辈,阶级分明,各院系之间暗暗较劲。入校的时候,大一的要向同系高年级的拜码头,高年级的要给新来的立规矩,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现在小学妹死了,戏文系反倒乌压压来了一大群人,连他们大三、大四压根不认识韦一怡的学长学姐,也来献花吊唁。
死人不输阵,就算为了面子也要撑个场子,奇葩的规矩凝聚出的一股子江湖义气。杨畅不嫌人来得不够多,人越多嘴越碎,他在人群中走动,努力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
韦一怡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有关她的身世,学生间有不少说法。比较共同的一点是,韦一怡的母亲姚云凤是一个跨国公司亚太地区的ceo,出身望族,娘家有不少政界要人,对韦一怡的父亲多有提拔。只是后来,韦一怡还小的时候,其父就有了新欢。
离婚的过程众说纷纭。最离谱的版本甚至说姚家让韦父自断一指,净身出户,他也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还有人说,这起案件是韦一怡的父亲回来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姚云凤。最让人唏嘘的是,韦一怡遇害那天是她19岁的生日,姚云凤不仅没能为女儿庆生,出差回来就接到女儿的死讯,真是一场悲剧。
走到礼堂门口,杨畅停了下来伸着头往里面张望。姚云凤身边站了几个人,应该都是帮忙的亲戚。其中一个人正在跟姚云凤聊着。
“为什么怡儿的父亲没有来参加葬礼?”
姚云凤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他既然已经离开这个家了,那就没有必要再回来了。”
老妇人,应该是姚家的某个长辈,轻声感慨道:“毕竟是孩子的父亲。”
这话连杨畅都听得清楚,姚云凤不可能没有听见。可她完全无视了这句感叹,目光坚定地站在席上准备接待下一位客人,没作任何回应。
亲戚中有人听了,窃窃私语起来,有个人说,姚云凤一直觉得当初离婚全是韦一怡父亲的错,根本不让他接近韦一怡。韦一怡他爸可能都不知道韦一怡被害的消息。
亲戚们的声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好能被姚云凤听到。可是姚云凤就当一阵风吹过,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一对夫妻分道扬镳,无论其中一方多么笃信自己在理,对方错得如何离谱,其实在外人眼里,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些人隔岸观火,抄着手看热闹,至于当事人的心情、是非曲直,他们根本毫不在乎。各打一大板,再给些廉价的同情,还自以为是公正不偏颇。
杨畅正感慨,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黑影从院子边的灌木丛闪过。
杨畅倒抽一口凉气!
黑影虽然转瞬即逝,但杨畅还是看清楚了。那个人戴着鸭舌帽,口罩遮住了整张脸,一身皱巴巴的黑衣服。这身打扮,分明就是签售会上的神秘人!
凶手竟敢堂而皇之出现在受害人的葬礼上,未免太不将人放在眼里。杨畅强忍着扑通扑通狂跳的心,利用人群掩蔽,不动声色缓缓向灌木丛走去。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逃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借助人群。喊抓贼,还是喊非礼可以随机应变。
杨畅走到灌木丛边,轻轻拨开一丛试探着往里瞅。没想到神秘人也正猫着身子,透过灌木丛向外窥视。一时间大眼瞪小眼。神秘人立马弹起来,转身想要往外跑。
杨畅速度更快,在脑内的恐惧还没抵达身体之前,猛得跨过灌木丛死死拽住神秘人的衣角,一把扯下了他的口罩。
“韩江?”一张毛茸茸看不见五官的脸,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戴着口罩像恐怖分子,摘了口罩更像恐怖分子。
“你来干嘛?”杨畅一股火烧到脑门心,“你不是生理反应不敢来葬礼吗?偷偷摸摸来干嘛?你大姨妈走了?”
韩江抢过口罩一脸心灰意冷:“计划全毁了。”
他是发自肺腑不想来葬礼。来了这地方就会不舒服是理由之一。其次,葬礼人多,一眼望过去,现场的人数比他最近四年打交道的人加起来都多。让他深感心力消耗。
但若仅凭杨畅,恐怕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在家中狠狠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放不下心,决定亲自走一趟。而且,从韦一怡遇害的地点和表情看,凶手极可能是死者身边人,那他出现在葬礼上的几率很高。凶手在几天前才嫁祸杨畅,看到杨畅这么大大咧咧出现在葬礼现场,肯定有所反应。
所以韩江决定不告诉杨畅,自己偷偷潜入,暗中观察。
“你是在质疑本大爷作为一个神探的水准?”杨畅听完韩江的解释说道。
“嗯。”韩江认真点了一个头。
杨畅找不出词反驳,只好恶狠狠说道:“口罩戴上。”然后强行拉着韩江进了内庭。
计划赶不上变化,既来之则安之。
韩江和杨畅身高都不矮,他们两人站在礼堂门口,还是有些显眼。
即便杨畅已经穿得尽量朴素,但那张脸,那身气质,依旧光彩照人。原本还是窃窃私语的众人,被杨畅吸引,不约而同都安静下来。
姚云凤也注意到了他们,轻轻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既然已经跟主人家照面了,杨畅只好硬着头皮进去行个礼。他把包放在礼堂的寄存处,和韩江一起走了进去。韦一怡的照片摆放在中间,没有香烛明火,都是按西式礼仪进行的。
姚云凤身边站了一个少女,正忙里忙外帮她接待。少女看起来也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和韦一怡年纪相仿,个子不算矮,皮肤黑黑的,扎着单马尾,挺顺眼的,但也不是那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长相。
“学长,你怎么来了?”马尾少女突然认出了杨畅。她自我介绍说叫马晓璐,是c城戏剧大学戏文系的学生,韦一怡的同班同学加闺蜜,也是杨畅的学妹。
“这位是?”
“姚阿姨,这是我们学校的学长,是个很红的小说家。”马晓璐向姚云凤介绍。
“怎么称呼?”
“杨畅。” 杨畅对姚云凤鞠躬,“请节哀。”
姚云凤也鞠躬回礼。然后看到杨畅身边站着的韩江,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韩江正准备上前,察觉到了姚云凤一闪而过的嫌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来、腌菜风格的黑西装。想来也很正常,姚云凤对自己的要求都如此之高,对旁人的着装打扮恐怕也不会是完全不计较。
韩江躲在口罩后面尴尬地轻咳一声,算是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戴着口罩。姚云凤没问他的身份,他也根本不打算展开社交。
“谢谢二位。”姚云凤在职场上打拼多年,待人接物自有分寸,既然杨畅的身份另有不同,就该有所重视。她示意马晓璐接待杨畅和韩江,“小璐你带他们去休息一下吧。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韩江没想到自己也被打包进去了,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要不是身边还有杨畅这个美男撑场面,以姚云凤的严厉,自己这身打扮可能都入不了场。
和姚云凤点头示意以后,韩江和杨畅本想单独去转转,但马晓璐接到姚云凤的指示,亦步亦趋跟得很紧。
韩江顺势问了一句:“你跟韦一怡关系很好?”
马晓璐闻言,咬着嘴唇差点掉眼泪。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马晓璐慢慢回答道,“从我中学就和她同班,她一直很照顾我,真的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你别太难过了。”杨畅安慰道,但明显没什么作用。
马晓璐一直在说着“她”,从头到尾,连韦一怡的名字也不敢提。闺中密友横遭不测,痛苦伤心人之常情。
“她平时跟谁有什么过节么?”韩江注意到这个细节,也很小心的避开了韦一怡的名字。
马晓璐摇了摇头:“她跟别人来往也不多,性格虽然不算开朗,但也不至于与人结仇到有人想杀了她。学校里,也就我们两个关系好一些。”
这也是当然的,普通大学生,就算性格再恶劣,也不可能让人想杀之后快。
“那你认不认识何孟天?”杨畅直接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马晓璐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礼堂外走来一个黑衣少年。
少年捧着一束白玫瑰,长相俊俏、高个瘦削,只不过帅气的五官被阴郁的表情扭曲。他径直走到韦一怡的遗像前,刚想献花,却被姚云凤制止。
“你来干什么?”姚云凤接人待物虽谈不上热情,但都保持了应有的礼貌,此刻看到少年,她冰冷的脸上竟有些愠怒。
“我只是想给她献束花。”高个少年见姚云凤不肯接他的花,竟然直接走上前去,把花束摆在了韦一怡的遗像前。
谁也没想到,姚云凤抬手就给了少年一耳光。葬礼上顿时炸开了锅。之前围成小圈子各自谈话的人,都被忽然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有几个年长一点的亲戚赶紧拉住姚云凤,另外几个c城大学的学生则上前拉住了少年。
“何、孟、天。”杨畅看着被打的少年,一字一顿对韩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