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来得突然,杨畅毫无防备,瞬间就被何孟天制服,喘不上气来。没想到何孟天看着只有薄薄一层肉,臂力如此惊人。
不能翻白眼,杨畅内心的声音在提醒他。哪怕被掐到快要断气了也必须保持微笑,绝不能面容扭曲地死去。
被掐住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这么长,杨畅的视线逐渐模糊,思维渐渐飘散。想起了夏天,异常炎热的夏天,大家都背对着他窃窃私语,他看得见他们的嘴唇在动,什么也听不见。人类的声音在逐渐远去。
保持微笑。内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韦一怡就是因为这样,才笑着死去的吧。杨畅想,没想到他和韦一怡死在同一个人的手上,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时,也会是那样表情吧,戴着一个笑着的假面。
还真是缘分呐。
“放手!”寂静的世界里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声,天地间唯一的声响。放手?放什么手?
等等。这声音有点耳熟,低沉慵懒,慢慢吞吞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着急,简直气死人了。
韩江?
一双有力的手臂掰开了何孟天。何孟天不敢置信地看着杨畅身后,好大一头毛茸茸的古牧!倒退几步,才看清楚,来者是一个满脸胡须长发遮面的大汉。
何孟天退开以后,杨畅身子一软,缓缓往下倒,韩江赶紧接着他。
不是吧,何孟天甩着手腕上被大汉捏出的血印想,刚刚才摸到杨畅的脖子,大汉就出现了,杨畅不至于一副当场去世的架势吧。
“你来救我了啊,韩江。”杨畅倒在韩江的怀里,睁开眼睛又缓缓闭上:“可惜太晚了……”
“魂断蓝桥。”远远有围观的群众点评道。
“不是,我觉得像一帘幽梦。”围观群众中也有分歧。
“一帘幽梦哪有这种镜头,是喜剧之王。”声音非常权威。
韩江胃痛,尴尬得要命。刚才担心杨畅,情急之下出手也没有留意轻重。现在杨畅赖在自己身上,丢开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你为什么不问我有什么遗言?”杨畅睁开眼幽幽问道。
“哈?”韩江还没有跟上直播。
“让我看看你的脸。”杨畅伸出手,缓缓摸向韩江神农架风格的脸,“你这张皮毛面具下的,真面目……”
对面的何孟天嘴巴翕动,想说点啥。韩江被杨畅搞得又焦又急,生怕何孟天再火上浇油,用眼神制止他。
一眼带杀,凌厉得让人无法直撄其锋。何孟天的心脏都快被吓得骤停了,一股深深的恐惧席卷全身,根本不敢再跟二人做任何纠缠,撂下一句:“有什么你们冲着我来,跟马晓璐没有关系。”
跑、了。
杨畅也感觉到了,眼前这个韩江,跟他平时所认识的韩江截然不同。天不怕地不怕如杨畅,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反省,自己以前照三餐欺负韩江,是不是太放肆了。
他本来躺在韩江的臂弯中,想到这里,终于把腰一折,保持练舞时下腰的姿势,然后缓缓移动身躯,脱离韩江手臂的范围后,才不动声色,慢慢站直。
像个没事人一样吹了下口哨:“嗨,原来你也在这里。”
何孟天跑了,泳池对岸围观的人并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杨畅也觉得自己演得太过火。
“他没有牙印。”杨畅换了一副脸,正经说道。
早春,天气乍暖还寒,放松以后,风吹到湿衣服上,杨畅冷得打了个寒颤。加上刚才被掐得那么狠,他克制不住咳嗽了起来。
“把衣服脱了。”韩江命令道。
“干什么?”杨畅吓得倒退一步,双手抱住自己。刚才戏弄韩江,现在要遭报复了?众目睽睽,居然!
看不出来啊,长得像禽兽,骨子里果然是禽兽。
“湿衣服穿着要着凉。”韩江没好气地说,显然已经猜到了杨畅在想什么,边说边准备脱下自己的外套。
“我不穿你的衣服,你的衣服太丑了。”杨畅在做最后的挣扎。
韩江也懒得啰嗦,准备直接帮他脱。
刚才杨畅和何孟天的“二美出浴图”,已经够劲爆了。现在居然来了一个壮汉,表演了一番蓝色生死恋以后,还要当众脱掉杨畅的衣服!
虽然壮汉长得不……应该是看不清楚样子,但是肌肉还是不错的。何等香艳!是可忍孰不可忍。还能站得稳的,以后有脸自称是真爱粉?
对面人群一阵喧哗,有女生昏倒了。
韩江无奈之下,一把把杨畅扛在肩头。杨畅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被韩江扛进了更衣室。
即便是最有想象力的围观者,都觉得自己嗑药了。剧情发生到快要十八禁的时候,一头野人把堂堂戏大校草,像扛一袋面粉一样扛走了。
尤奈斯库也写不出这么荒诞的剧本。
到了更衣室,韩江问杨畅:“是我帮你脱,还是自己脱?”
杨畅已经放弃了挣扎,一句话不说脱下自己湿透的衣服,并接过韩江的套头衫。韩江身体好,四月只穿一件单衣,衣服脱了以后上半身就裸了。
“你为什么来了?”
“阻止你对何孟天下手。他不是凶手。”韩江说道。
杨畅没有问韩江谁是凶手,一边穿上韩江衣服一边问道,“你有没有怀疑过凶手其实就是我?”
“你的自尊心还没有强到别人说你找枪手,说你是同性恋就会恼羞成怒的地步。”
韩江轻描淡写地说道。
“也是。”杨畅看着韩江回答道,“不过,应该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吧。”
“什么?”
“我也是刚刚才想通,你相信我不是凶手的理由。因为你非常清楚凶手是谁。”
“谁?”
“你。”
“哈?”韩江不止一次被杨畅搞得不知道如何接话。
“既然何孟天不是凶手,说明之前的推测都有问题。误导我海报上的“骗子”不是指“三更雨”的人是你,能够准确掌握我行踪的人是你,把凶器放进我包里的是你。那时候你一个人在家,去哪儿都没有人知道。更重要的是,在我出现在小巷以后,你还专门打了电话确认我的身份。”
杨畅故意把话说得很慢,脸上浮现睿智的笑容:“突然出现在葬礼上,把威胁信放进我包里的人也是你——你当然知道我们的秘密。”
“我们”两个字被杨畅特别加了重音。
“那我的动机应该就是不想身份曝光对吧?”
“没错。”
“那我怎么知道韦一怡那个时候准备发帖?”
“那只是你运气好,动手的时候正好赶在她发帖之前。你说过的吧,我们一起去出版社的时候你就提醒过,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你早就察觉到韦一怡在偷拍了对不对?可能你去的时候只是打算警告她,结果发现她已经准备发帖了,于是干脆杀人灭口。”
无懈可击。
“那你觉得,是我在嫁祸你?”韩江继续问道。
“是。而且你也知道,我看到何孟天手上没有牙印以后,迟早会怀疑到你头上。你赶过来,目的就是为了提供下一个嫌疑人,误导我去猜测。”杨畅痛心疾首地说道,“你自首吧。外面那么多人看着你把我扛进来的,你不可能再杀我灭口了。替身计划完蛋了,你的假面被戳穿了。”
“如果我不想身份曝光,那就意味着我需要替身计划继续进行,那我为什么要嫁祸你?”韩江冷冷问道。
“这……”杨畅语塞。
“如果我不想身份曝光,为什么我不删了帖子再走?”
“啊……”杨畅再次语塞。
“你说你蠢不蠢。”
杨畅觉得这时候不说话比较明智。五分钟之前,他还有一种孤胆英雄的豪气,现在完全被打压得威风扫地。
这时,韩江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伸手向杨畅的胸口探去。
杨畅本能地抱胸,刚好把韩江的手卡在胸前。
“你干嘛?”两人同时发问。
“你摸我干什么?”“你戴的是什么?”两人同时开口。
杨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套上韩江的外套,没好气的说:“项链。你傻啊。”
“我知道是项链,什么来头?”
“今年的爆款,星座系列。我这个是白羊座。嗯,我快过生日了诶!”
“贵不贵?”
杨畅甩了韩江一个大白眼,“至少可以买1000盒你吃的那个烂泡面。”
韩江露出果然的神情。
“怎么?”
“马晓璐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也是白羊座。”
“不可能吧。这项链真不便宜,而且也不是什么贵金属,就是装饰品。不是说马晓璐家境不太好么?怎么可能买这种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最近的日子是白羊座?韦一怡死的那天也是?”韩江没理他,继续问道。
“对。前后一共三十天,都是白羊座。你可以考虑给我买生日礼物了。”杨畅说道。
“那不对。她们同学不是说,韦一怡是白羊座,马晓璐是天蝎座,两个人的生日相差了几个月。”
韩江看着杨畅,杨畅也看着韩江,并且给了他一个“所以呢”的表情。
这时候,游泳馆外面一阵骚动。校园里有声音在喊,有人跳楼了。
他们跑出游泳馆一看,有个人影站在对面教学楼楼顶。
是马晓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