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

假面 茉朱

“怎么回事?”杨畅一边往教学楼跑,一边问紧随其后,半裸的韩江。

“马晓璐身上的项链是白羊座的。”

杨畅被韩江连续卖了几个关子,加上之前被碾压了智商,小情绪上来了,口气又尖锐起来:“我说你对白羊座有什么偏见?我们白羊座怎么你了?你是什么星座,说出来我听一下。”

“韦一怡死的那天是她的生日。”韩江补充了一句。

“所以呢?韦一怡也是白羊座,白羊座的人都容易死?”杨畅话出口以后马上意识到了问题,“马晓璐是天蝎座的。所以,马晓璐那条白羊座项链,是为韦一怡买的?”

韩江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种项链,马晓璐也不太可能买给自己,用来作礼物送给韦一怡还有可能,估计她平时也没少收韦一怡的礼物。”

韩江再次点点头。

“韦一怡死的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杨畅反复咀嚼着韩江这句话,突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对于一般人来说,只要不是太敷衍太随便,生日礼物通常都会提前买好,至少也会在生日当天送给对方。更何况是闺蜜。

韦一怡死的那天,是她的生日,也就是说,马晓璐很有可能会在这一天去给韦一怡送生日礼物,也就意味着,马晓璐也去过案发现场……凶手是马晓璐?

杨畅想起韦一怡死后的那个表情,他觉得自己大概能够体会韦一怡的心情了。众叛亲离,原来身边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

如果换做自己,在临死前,也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吧。想到这儿,杨畅一下就明白马晓璐为什么要自杀了,不由得更着急。

畏罪。马晓璐毕竟只是个普通女大学生,做不到杀了人以后,还坦然地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他和韩江气喘吁吁爬到楼顶,此时楼顶围满了不少同学和老师。

何孟天已经在他们之前赶到了。他站在人群前,苦苦哀求马晓璐不要做傻事,而马晓璐站在楼顶边,头发凌乱,神情恍惚。

不要跳,不要跳。

周围的人声重叠而至,在杨畅的耳中轰鸣。

不要跳,不要跳。

泛黄褪色的画面,跑马灯似地闪过。

他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胳膊,不管马晓璐是不是凶手,都必须要阻止她!

“别跳!” 杨畅中气十足发出一声狮吼。

众人被杨畅的声音吸引,纷纷侧目,眼中的画面一言难尽。

天台一侧,是略有湿意的戏大校草杨畅,和一个野人一般络腮胡半裸肌肉男;天台另一侧,是情绪崩溃准备跳楼的马晓璐,和苦苦哀求的何孟天。

众人没有回过神来,韩江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何孟天身边,正试图一步一步靠近马晓璐。马晓璐发现了韩江,突然将一只脚伸到天台外,歇斯底里地吼道:“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杨畅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生怕刺激到马晓璐,想赶紧把韩江拉回来。但是又担心自己的靠过去,会让马晓璐的情绪更糟糕。

只见韩江停住脚步,不断对马晓璐作出安抚的手势,然后转身对老师同学解释道,马晓璐是因为她最好的朋友突然死去,接受不了这个打击,这才作出过激的行为。自己有信心安抚马晓璐,请大家暂时退出天台,不要刺激马晓璐。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把握处理这件事?”有老师提出质疑。

“他是‘三更雨’的编辑,”参加过读者见面会的姑娘认出了韩江,她们不愧是奋斗在各类八卦第一线的群众,“就是杨畅学长的编辑。”

“对对对,他是我的编辑,马晓璐和韦一怡都是我的书迷,参加过不少签售活动,跟他也认识。我刚掉游泳池里,他把衣服给我了,不是变态。”杨畅急中生智,马上把话接了过去,“老师,事情紧急,韦一怡的事情他知道很多,他有办法稳住马晓璐。”

虽然不知道韩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杨畅相信韩江一定有办法。

在杨畅的竭力游说下,人群渐渐后退。天台边缘只剩下马晓璐、韩江、何孟天和杨畅。

马晓璐望着远处,并不在乎人群来来往往。

韩江不管她听不听,直接开口道:“我知道韦一怡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对你的好,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吧。”

听到韩江的话,杨畅想起之前读者见面会的时候,有人提到过一件事。马晓璐曾经被偷了钱包,整学期几千块的生活费都在里面。结果韦一怡二话不说,主动塞给了她几千块,填补了亏空。

马晓璐和韦一怡,两个同龄的女孩有着相似的敏感和不服输,却又被悬殊的家境拉开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距离。几千块钱,对于韦一怡不过是随随便便的一点零花钱,但对于马晓璐却是一份沉重的恩赐。

韦一怡越不在乎这笔钱,她就越会觉得难受。低人一等的卑微感,想必始终萦绕在马晓璐的心头。

“你想说什么?”马晓璐终于有了反应,她站在天台边缘冷冷地看着韩江。

“你嫉妒韦一怡对不对?”韩江直视着马晓璐问道。

杨畅听到这话心里一惊,他看到马晓璐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不止马晓璐,连何孟天都脸色一变。他想叫韩江不要刺激马晓璐了,再刺激下去搞不好人就跳了。

韩江却趁着马晓璐失神的当口,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看在杨畅眼里,他立刻明白了韩江的用意。

马晓璐笑了起来,压抑多日的情绪被撕开了一口子,汹涌的浪潮席卷而出,冲击着在场所有的人。

她疯狂地大吼:“是的!我嫉妒她!我嫉妒她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丝毫不顾别人的感受。我嫉妒连新生入校的第一天,何孟天的眼里都只有她!我嫉妒她永远让我像个透明人一样跟着她!我就是嫉妒她,就是嫉妒……”

马晓璐嘶吼着,似乎要把全身的力气用光。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可是她始终不愿意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就输了。

而现在,她大声地发泄着,把自己内心最丑陋的秘密当众展览。那种血淋淋的快感,终于打开了她的枷锁,也让她获得了解脱。

“所以你抢了何孟天对不对?”韩江并不打算放过马晓璐,等她说累了,紧接着咄咄逼人问道。

“不关她的事,是我找她抱怨韦一怡,她安慰我……”何孟天听到韩江的问题,抢白道。

“你闭嘴!”杨畅气势惊人地呵斥何孟天,生怕何孟天乱插嘴,打乱了韩江的步调。何孟天有过几次被杨畅压制的经验,本能地退缩了一下。

韩江趁着这个当口,又前进了一步,离马晓璐越来越近。

“是。我故意装作善解人意的样子听何孟天诉苦,开导他,帮他出主意,让他从我身上得到安慰,让他更厌恶韦一怡。”马晓璐一字一句慢慢说道,看着何孟天说道,刚才的戾气已经消失无踪,口气里的抱歉不知道是说给韦一怡的,还是说给何孟天听的。

“所以,我把欠韦一怡的,都还给她。”

说罢,转身准备纵身一跃,跳下去。说时迟那时快,韩江一个健步冲上去,拦腰一抱,把她扔回了天台。

何孟天赶紧上前护住马晓璐。已经耗尽精力的马晓璐,瘫软地靠在何孟天的身上,没有力气再挣扎。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紧张的气氛瞬间变成了庆典式的欢愉。杨畅非常钦佩韩江果断的判断。所谓缺乏行动力,只是没有出手而已。

不过,对于马晓璐,他仍然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既然你这么恨韦一怡,为什么还要花大价钱,给她买这个生日礼物?”杨畅指了指马晓璐脖子上的白羊座项链。

“这条项链,是韦一怡生日前,我们去逛街的时候,她在柜台上试了以后跟我说的。她想要这条项链,想有人能作为礼物送给她。”马晓璐轻轻闭上眼睛,缓缓地说道。她想起了那天的情形,更回忆起了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卑微。

当然,这一切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只是一两个星期的零花钱,可对我而言,要一整年省吃俭用才能存出来。她平时要买礼物给我,我并没有想要啊,那些东西……”马晓璐哭了出来,虚荣与自卑一起酿出的苦酒,化作两行滚滚热泪,在她青春的脸上留下再也擦不掉的印记。

“为了不输这一口气,你还是买了这条项链,想在韦一怡生日当天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杨畅说出自己的推理,“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因为当你拿着礼物来到她家,却发现她已经知道了你和何孟天的事情。她逼问你,甚至辱骂你,你跟她扭打起来,打碎了花瓶,最后杀了她,对不对?”

“而你,”杨畅转头对何孟天,“你接到韦一怡的摊牌电话后,来到韦一怡家,却看到马晓璐神色紧张、匆匆离去,紧接着你发现了韦一怡的尸体。你明明知道凶手是马晓璐,可你还是替她隐瞒,绝口不提你们之间的关系,还一直跟我说是自己向韦一怡提出的分手,甚至在分手的时间上撒谎。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保护一个杀人凶手,值得吗?”

杨畅单刀直入,何孟天没有否认。杨畅的质问,何孟天没有回答。

值得吗?

实在没有办法回答。

这时候,马晓璐却语出惊人:“我没有杀韦一怡。”

杨畅没想到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马晓璐居然还要抵赖。不止是杨畅,连何孟天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