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画眉南木落

执念画师 山木惊蛰

终黎倨傲地走到那女子身前,“南木落,先前你不知道事情轻重,我便不怪你了,不过刚刚这一脚你还是得好好收着,我现在告诉你,你这张鸟嘴一天到晚胡言乱语,若是真让小容容误会了我,那可休怪我翻脸无情,不认你这位朋友”,终黎回过身子去捡鱼篓,不忘补上一句“还有——不该坐的地方你就别坐。”

南木落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却又不敢再回嘴,谁知道这只臭狐狸等会儿一个脑子不好使,又整出点什么事来,便一脸谄媚地站了起身,“诶呀,对不住!真是对不住!都是我没长心眼,脑子不开窍,倒是惹得终黎公子生气了。”

萧少容好笑地看着衣袍染灰的女子,上前拉住了终黎的手,一反常态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身侧,她明显感觉到终黎有一瞬的怔愣,她笑意不浅地开了口,“终黎,这位南姑娘好歹也是位女儿家,你何苦下这么重的手,倒是可怜了人家小姐的一番心意,委实不该。”

萧少容好看的唇瓣一张一合,终黎看得有些心猿意马,但他马上意识到边上还杵着一个南木落,也不好再行亲近之举,他与小容容亲密,并不想让旁人窥见。

“小容容,你误会了,他可不是什么女儿家,而是男儿身。南木落!你给我好好解释!免得再吃些不必要的苦头。”终黎不是蠢笨之人,自然听出了萧少容话语中的微微醋意,虽是挑衅之词但听着委实别扭,他不好再开口解释,只好让这只鸟出面了。

萧少容心中疑惑,但也大概知道了些由头,倒也不再主动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南木落。

南木落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儿对他一副寡淡的样子,自觉失了趣味,旋身一变,便现了原先的容貌,虽说是男子,可这姿容倒是分毫不减方才的妖冶,萧少容先前从未想过世间男儿居然可以有这般的好相貌,真真可惜了不是个女儿身,不过话说回来,还是终黎更入她的眼,这南木落有些不妙不妙。

“我就自个儿介绍一下,我呢,名为南木落,是那滨海深林里的一只画眉鸟,得天地灵气孕育,有幸修此人身,和终黎已经相识百年有余,萧姑娘你也是知道的,终黎这厮生的好相貌,这几百年来沾惹桃花不少,他为了避开那些芳菲女子,硬要我变作女子姿态同他逢场作戏,不过这法子倒也好些奏效,这些年来,但凡有女子对他意图不轨,我便现身闹上一闹,定是逼得她们离去,没想到这只臭狐狸如今觅得良人,却连同我知会一声都不晓得,哪还当我是朋友,这不,我心中打鼓想着必当闹上一闹,让他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丢些脸子,不成想我自个儿倒是惹火上身了。”说话间,南木落心中暗暗思忖,倒是自己大意了,没想到这萧家小姐在终黎心里如此重要,只因舍不得让她有一丁点儿误解,这厮居然在第一时间把自个儿从秋千上甩出去,摔得好些头晕,才这么会子,终黎就爱得死去活来了?

萧少容一直安静仔细地听着,没成想这南木落和终黎竟有这般渊源,现在看来,其实终黎也不过是个少年儿郎罢了,为了躲桃花,居然用这个法子,不过倒也是他的做派,自己--在南木落眼里难道是他心爱的女子吗?但是终黎这些日子却再未提起过成亲之事了,想到这儿,她将手从终黎手里不落痕迹地抽出,拢了拢自己的袖口,“南公子好些风趣,居然以这般形式同我相会,倒是白挨了一顿打,今日我们三人定要好好吃酒一餐,你也同我讲讲这做妖的趣事,我倒是不知晓这小小鸟儿还能化身精怪。”

“诶呀,萧姑娘,我自个儿活得随心随性,这些年来好玩的事儿多了去了,我都能轻轻松松讲上好些时日,那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聊聊吧,我和你说啊……”

终黎就这么看着两人丢下自己朝水阁走去,南木落还回过头来大喊了一声,终公子赶紧做鱼去!终黎恨不能立时把他踹进水池,要不是小容容想听他说故事,他一定会让他好好在水里淹会儿。

终黎将被萧少容牵过的手放在面前仔细瞅了瞅,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不由得笑了出声,他可真是太好满足了。

终黎风风火火地做好了晚膳,萧少容看着他衣袂飘扬地跑过来,心想这绝对是他手脚最麻利的一回了。

而终黎心里念着,只要想到这只鸟和小容容单独待在一起,他心里就不舒服,南木落好端端地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无端打扰他和小容容的安静日子,一只鸟吃什么鱼,自己难道不会去捉虫吃吗?思来想去更是想好好惩治他一番。

南木落这一待就是三日,最后离开的时候,终黎推推搡搡的毫不留情,看得萧少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南木落倒是见怪不怪,好不容易送走了南木落,两人终于又回归了之前安宁的生活。

南木落只待了没几日,而且日日闹腾,每日起得分外早,说是清早的虫子更鲜美可口,大半夜的也不回房安睡,一个人跑去屋顶对着月亮唱歌,搅得整个宅子鸡犬不宁,她和终黎二人因此皆没休息妥当,但这下子他走了,这个宅子又瞬时空落了下来,安静得令人不安。

“终黎,我想买些下人,这宅子太没人味了,我不是很喜欢。”

“可以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你不死不灭,而我又是一只狐妖,这容貌都不会老去变化,若是买了下人,他们心中定会生疑,而且宅子里添了下人,就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这又何妨,素日里他们大可不用服侍我们,下人们自有当差小事,再者说,难不成你连封住人的记忆都做不到么?就买些下人吧,好么?终黎,这宅子实在太无趣了,再这样下去,我会闷出病来的。”

终黎自是拗不过她,便只能应允了下来,这厮做事的手脚向来就快,翌日晌午就从院外领着一众下人进了宅子,萧少容出屋门的时候,下人们都已经换上了新衣物,款式素净利落,这些婢子仆人年纪都是十二三岁上下,萧少容很是开心,这景象光看着就生气十足。

一众下人自进了宅子便不敢再言语,这宅子从外面看实在普通,可是进了门才知里面别有洞天,这般精致奢贵的地界,他们之前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够踏入其中,此刻他们简直不敢有什么多余的举动,生怕弄坏了什么物件儿。终黎公子将他们从苦役处买回来,已是他们前世所修的大福气,现如今又只需在此处服侍这一对善心璧人,他们更是觉得仿佛身处迷梦幻境,好些不真实。

“抬起头来让萧姑娘好好看看。”

终黎话音刚落,那些下人就都乖乖地抬起了头看向萧少容,但每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手足无措,差点儿忘记行主仆之礼,好在其中一个婢子机灵,引着众人行了礼。

萧少容微微点了头,悦耳的声音响起在院子里,“不管你们先前是何人,做何事,现如今你们都是这个宅子的下人,只需认清主子,好好当差,我和终黎不会苛待你们,你等尽可安心生活在此处,不必为其他琐事烦忧挂念。”

下人们都一一应了下来,终黎又同他们交代了这宅子里的许多禁忌,诸如他和萧少容两人独处时身边无需有人伺候,院中兰草如何照料之类,萧少容听得没趣,便早早回了屋子,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终黎才回来,说是已将下人都安排妥当,让他们各司其职去了,还选了一个乖巧机灵的小姑娘给萧少容当贴身婢子。

萧少容笑意满满地给终黎递上了一杯清茶,“此番真得好好谢谢终黎公子了。”

终黎接过茶,星光流溢的眼睛轻轻一挑,“只要小容容你开心就好,不过这些下人我也是仔细寻了一番的,皆是心性纯良口风严谨,日后也不会给我们惹什么麻烦,今夜我就不下厨了,有一个婢子手艺不错,待会儿你可以尝尝……”

萧少容一边听着终黎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一边用左手支着脑袋,歪头看向屋外,就瞧见几个下人在院子里清扫落叶,喧闹地发出“刷刷”的声响,还有几个婢子端着水不知道去干嘛,众人看起来都忙忙碌碌的,偶尔还会传来几句嬉笑讲话声,萧少容看着看着不由得勾起了唇角,“终黎,你瞧见了么?这院子现今多有人味儿啊,有些事情虽可以用法术去完成,但始终少了些风情和温度,现在这样子才像人住的地方。”

终黎往外面张望了一眼,又快速地挪到了萧少容身侧,伸出右手,轻轻捏了捏她如玉的下巴,“可我是狐狸呀!”

萧少容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给我起开,连狐狸毛我都没瞧见过,还说什么狐狸,你呀,日后可少使些法术,小心惊着旁人。”

“嗯~嗯~”

接下去几日,萧少容不是坐在水池边的石头上就是阁台廊桥的木板上,但凡下人聚集的地方必然有她的身影,终黎是怎么劝也劝不住,怎么扯也扯不回,只好离她十步远地跟着她,下人们起初都十分惊恐不安,觉得姑娘和公子是在盯着考验他们,当差当得也是更为用心,可一连好几日皆是这般,毫无改变。

而这两人也只是默默跟着他们,偶尔说的话不是对他们的夸赞便是询问可是累了,他们真真觉得受宠若惊,这般奇怪的主子可真是生平头一回遇见,他们又哪里晓得萧少容是思及旧年萧府屋宅热闹的日子,而终黎不过是想和萧少容单独呆会儿,在用这种明晃晃古里古怪的方式暗示,谁料萧少容居然对他毫不理睬,也是气得他不行。

这段让宅子里众多下人坐若针毡背似刺芒的日子居然持续了半旬有余,不过好在终是结束了,下人们也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终黎每月总有几日会去深林野郊撒欢,其实就是被这市坊给憋坏了,要去林子里透透气,萧少容先前陪他去过几次,倒也有趣,不过今日她倒是推了这散心的好机会,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画画,身边还陪着那个终黎特地选的婢子,萧少容画得很认真,连婢子唤她用膳都不顾,须臾功夫终是画好了。

萧少容将画好的人像递给了婢子,“云竹,你瞧瞧,可好看么?”

云竹赶紧双手接了过去,看了一眼,不由得大惊出声,“姑娘,这难不成是我么?云竹何德何能能入了姑娘你的画!不过——姑娘你的画工可真是极好的。”

萧少容看着又喜悦又震惊的云竹,缓缓站了起身,“百年之后,美人化骨,皮相更替,一个人活得越久,忘记的东西也会越多,我很怕,怕我将来忘了身边人,唯有画下来,才能勉强宽慰自己他们存在过,不是么?”

萧少容的声音很冷,她望着云竹,眼神疏离淡漠,云竹全然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小心地开了口,“姑娘说的话好生奇怪,云竹这辈子都想呆在姑娘身边,照顾服侍姑娘,既是日日相伴,姑娘又如何会忘了我呢?”

萧少容没有回答云竹,独自走到窗边,仔细地支起了木架,凉风吹在脸上,她在恍惚中记起来,似乎曾经也有人同自己说过一样的话,可眼下这般光景又能持续多久呢?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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