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0年 长安终家
今日长安下了好大的雪,这场雪已经落了好些时日却还不见要停下的势头,萧少容伏在矮木桌边看向屋外,院子处处都积了好厚的一重雪,压得竹子都晃晃悠悠,些微凉风吹过方解了竹子的片刻烦忧,让那雪从枝头纷纷扬扬落下去,此时屋内燃着许多上好的木炭,烘得屋内暖融融的,只是唯有凉风从虚掩着的门缝里吹来,倒是让萧少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些日子终黎都不让她出门,说是小心冻着,倒可真是把她给闷坏了,她无聊地起身去给火盆添置新炭,屋门就被人给推开了,“姑娘,该用昼食了,今日是公子亲自下的厨,你可得好好尝尝。”
来人双手执木盘,盘上整齐地放着精致的吃食,说话的丫头正是萧少容的贴身婢子半烟。
萧少容见状便坐回了木桌旁,托着脑袋看婢子布菜,“姑娘,今日外头可比昨日更寒了些 ,这场雪也不知道要下到何时去?雪大风寒,今晨就有几个婢子被冻坏了,姑娘可得谨慎御寒。”
“请医工来看过了么?这阵子下人们若是偷些懒便随他们去,省得再伤了身子。”
“回姑娘的话,公子已让医工来瞧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
“嗯,无事就好。终黎呢?不和我一块儿用昼食吗?”
萧少容话音未落,便瞧见终黎这厮推了门进来,夹带着一身的风雪寒气,他自顾自地解下了缀满雪粒子的锦袍,随意地抖了抖,萧少容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将袍子接了过来,挂在了檀木屏风上,“如何染得这身风雪,不是在屋内准备膳食么?”
终黎牵过萧少容的手,两人一块儿跪坐到了桌前,半烟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在这终家,下人们最大的禁忌便是打扰姑娘和公子独处,她可不敢坏了这个规矩。
终黎自然地将筷子递给了萧少容,“我去给你冻了些果子,不然岂不是白费了这好天气。”
“终公子,这天气哪里好,雪这般大,我都好久没出门,可是气闷极了。”
终黎自觉得好笑,只好催她吃饭,萧少容望着桌上的黄米饭,终黎在饭里还丢了五颗红枣,看起来软糯甜蜜,好不诱人。
他自己夹起了一大块儿肉,塞进嘴里,看起来煞是满足,萧少容就着冬葵吃了一口饭,味道不错,这一百多年来,终黎的厨艺果真长进了不少。
“小容容,这汉朝的贵族们脑子里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居然觉得这肉是腐朽身体的东西,平日里皆是一应的素食绿菜,连那市井小民尚且知道争抢食用下水,贵族们却不多吃些肉食,可真是无法满足我的狐狸胃口。”
“你吃的肉可还少?也难怪,你不过是一只贪吃的狐狸罢了,自是无法清心寡欲学人用素食,但我劝你还是收着些好,省得下人们背后乱嚼舌根。”
终黎哼哧哼哧也不回嘴,兀自吃得香。
大雪就这般无趣绵长地又下了三日,第四日清早,萧少容刚起身还未更衣,半烟就兴冲冲地推了门进来,说是雪刚刚停了,萧少容听完赶紧顺手披上了大红色的锦缎披风,推门出去。
雪果然已经不落了,冬风冰凉,目之所及冰天雪地,唯有那红梅还依稀可见,几只雀子在雪地里扑腾来去倒是可爱活泼,这寒意不令人不适,萧少容反而觉得爽快纯粹,她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几口雪后初晴的空气,心想果然还是外边儿好,她可不要再待在屋子里了,闷了那么久,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此刻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仆人在清扫积雪,有幸瞧见了这一幕,都不由得看呆了去,昼冬红衣美人图,他们家姑娘的姿容真真是绝世。
“小容容!你干嘛呢!快回去!快回去!回屋!回屋!回屋!”终黎今日起早便发现雪停了,赶紧洗漱穿衣想赶过来告诉小容容这个好消息,却不想在院子里瞧见了这一幕,真是气急了,边上的下人以及萧少容身后的半烟在终黎出现的那一刻,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一溜烟儿跑走了,这个地方,现在太危险了!
终黎赶紧快步走向萧少容,不由她挣脱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就往屋内走,一手大力地推开屋门,将她给扔在了床上,“小容容,你说你——这衣物都未好好穿戴就跑了出去,那些小厮们可都瞧见了,我吃亏了!我简直吃大亏了!你是存心要气死我么?”
萧少容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所为不甚妥当,便小心地开了口,声音软和委屈,“终黎,你方才摔疼我了。”说着还扶了扶自己的柳腰,无辜地看向终黎。
终黎自是没法子,也不好再说什么指责她的话,只好揉了揉她未来得及梳好的发,“可是想出去?”
萧少容笑意染上眉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去唤半烟,让她过来给你梳洗打扮,但日后——可不能如此了。”
长安城西 温予酒舍
终黎和萧少容此刻正面对面端坐在一方矮木桌旁,两人听半烟说过,这温予酒舍是城西最好的酒舍,其实终黎早就想来看看了,只惜每每忘记,今日和萧少容一起雪地信步,倒凑巧遇见了这家酒舍,兴致来了,便就进去喝上一樽酒。这地方装潢古朴低调,但所有的物件儿却都是价值不菲且均出自名家之手,环境可心,就是不知道这酒的滋味如何了。
终黎依着萧少容的意思,点了一壶梅花酒,刚刚坐定,便瞧见一个小厮托着一个木盘稳稳地朝他们走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便跪坐下来将盘上的器具一一布好,两盏酒樽,一个青铜小炉,一盘梅树干木,最稀奇的是还有一盆浮着七八朵梅花的暖水,边上还搭着一块儿精致的帕子。
终黎刚想开口询问是怎么回事儿,那小厮就端正地行了告退之礼,低头回了去。
紧接着又从后阁楼里袅袅地走出了一个提着酒壶的青衣女子,容貌清秀,身段极佳,那女子朝二人福了礼,就从容不迫地跪坐在了桌旁。
打火,燃木,温酒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姿容雅观,萧少容看着也觉得享受,“二位尊客,梅花酒已在炭火上温热,现在请让婢子服侍二位净手。”女子先前一直垂着头,未曾看过两人,这下倒好,自看见终黎的那一刻,眼睛就好似黏在了终黎身上一般,顿时羞得面色通红,神色局促,赶紧伸出手去想为终黎挽袖,青衣女子心中思量,若是能入了这位俊俏公子的眼,那么别说做妾了,就是去她府里做婢子,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终黎淡淡地开了口,青衣女子刚举起的手就这样尴尬地顿在了空中,一时间她更是局促不安,“是婢子鲁莽,公子自便就好。”
其实终黎这厮现在想的很简单,那就是他可以正大光明摸小容容的手了,终黎故作正经地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小容容,我来替你净手吧,这个——你不介怀吧?”
萧少容瞥了青衣女子一眼,笑颜如花,“自然不会。”
于是,终黎就这样握着她的手仔细地在梅花暖水里浸了一会儿,接着又用帕子替萧少容小心地擦干了手。那青衣女子心中虽是忿恨但终是不可发作,只能给萧少容投了几个眼刀过去。
萧少容自是察觉到了,脸上笑意却不减分毫,“还不能吃酒么?”
青衣女子乖乖地应了声,“尊客,时候恰好到了,让我来替二位斟酒。”
萧少容接过盛了酒的酒樽,仔细尝了一口,这滋味,她不由得看向终黎,发现这厮的表情果然不妙,这梅花酒的味道实在极好,甚至远胜终黎酿过的任何一种酒,终黎素爱饮酒,于酿酒而言也是个中翘楚,今日却被这年岁不至百年的凡人给比了下去,想来今日她是有好戏看了。
终黎神情不好地喝了几口,忍不住开了口,“这酒,是何人所酿?”
青衣女子目光热切地看向终黎,“回尊客的话,是我家少夫人。”这婢子回完话还挑衅地看了萧少容一眼,萧少容觉得好笑,也不去看她,只顾低头品酒,“这般好滋味的梅花酒可不能白费喽,我得好好吃上一番才不枉今日踏雪前来。”
终黎听着萧少容的话,心里更是难受,“你家少夫人竟能酿得此酒,可有师承什么高人?”
“未曾,我家少夫人她——”
终黎听这婢子的语气,就知道其中必有什么秘辛,便继续问道,“你家少夫人如何,你大可说出来,这世间哪有什么真见不得人的事?”
青衣女子点了点头,“我家少夫人不是长安人士,而是我家少主从益州带回来的,她原是贵族官家私养的家妓,登不得什么台面的,若不是遇着我家少主,如何能够脱离卑贱的地位,成为人上人呢。”青衣女子说着不由得紧了紧攥着衣角的拳头。
萧少容听半烟说起过温予酒舍和宁家,这宁家家主宁晋礼是个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不说旁的,就是和那官府也有着连襟关系,家底丰厚可观,和他发妻也是恩爱无比,羡煞旁人。只可惜宁家独子宁观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弟,虽从小饱读诗书,但既不想考取功名也不愿同他阿翁一同经商,却日日流连青楼楚馆,唯爱狎妓,一个女子他绝不会相伴两日,只一日就弃之如敝屣,不再多看一眼。
虽是生的好相貌,有着好家世但也并无世家小姐敢嫁于他,今年春日说是成了亲,自此之后竟再未去过一次烟花之地,只听闻他娶了益州一位大人正妻的女弟,却不料竟是个家妓,想来也是有人暗地里给那女子抬了位分,省得宁家在长安丢了脸面。
她倒是好奇起来了,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有这般本事?既能让浪子回头,又能酿此美酒,怪哉怪哉!
“家妓?那你可还知道些什么?你家少夫人真的没有得什么高人指点?”终黎的声音倒是打断了萧少容的回想,其实她也想继续听听。
“她不过就是个下贱的家妓,哪会有什么高人愿意点化她!”
“是么?难不成你比我还了解自己吗?”婢子的话突然被这含着诡异笑意的声音给生生打断了。
青衣女子心下一惊,循声看去,来人正是她刚才口口声声说的那位家妓,婢子被吓得身子一软,顿时支不住自己,半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终黎和萧少容看着伏在地上的青衣女子,缓缓站了起身,看向那位险些把婢子吓晕过去的女子,只见那位女子姿容妖冶,螓首蛾眉,神情倨傲,一双眸子情丝幽深,心绪难测,身着锦绣华服,头簪上品玉饰,且这身上佩环叮当作响,端的是贵气不凡。
女子身边同站着一位气度不俗的公子,想来这两位便是宁家少主和少夫人了,他们二人身后还随着两个婢子两个小厮,看这架势应是特地前来酒舍巡视的,倒不巧听见了这婢子背后嚼舌根。
终黎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己硬要追问婢子,现在倒是惹了个大麻烦,便携着萧少容一同上前,四人面对面互相施了礼,那华服女子笑得娇艳,将终黎和萧少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公子和姑娘看起来可不是凡夫俗子呀,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真是灵气逼人,郎君,这倒是让阿娈惭愧了。”
宁观一直情意缠绵地看着这位妖冶女子,闻言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细君何出此言?你在我心里是顶顶好的,旁人都比不上你!”
女子听着笑得越发娇艳,却又瞥见了一旁半伏着的青衣女子,神色轻松地用修着好看丹蔻的纤纤素手摆弄了一下自己头上的翠玉步摇,“还愣着作甚?赶紧把这满嘴胡言的婢子拉出去仔细处理了!省得脏了我的眼!”
------题外话------
汉朝的午餐称为“昼食”,“下水”的意思是“动物内脏”,妻称夫为夫婿、君、郎君,夫称妻为细君,汉代称母为阿母,称父为阿翁,汉人不会叫哥哥姐姐,只会叫兄姊,姊姊也可叫女兄,妹妹也可叫女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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