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松亭内萧少容和娈姬二人正面朝着对方端坐着,一旁的婢子还未退下,正在归置茶果点心,一众婢子虽说是在做事,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好几眼这位气质冷冽笑得寡淡的萧姑娘和自家难得收敛凌人气焰的少夫人。
都不由得暗自腹诽,如若想要成为贵人,果真必得先有一副绝世相貌,虽说婢子们的神思已经遨游九天,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松,很快就布好了桌台。青蝉携了婢子离去,方走了几步路,便想起这亭子的御风帐还未放下,但自己离这亭子却已有些脚程,一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今日的风可还凉着呢,若是把少夫人冻坏了可还了得!便也只能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少夫人,这帐子可需放下?”
萧少容正在和娈姬说话,刚刚起了话头,便眼瞧着这婢子走回来,就朝娈姬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半眯着眼睛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不必了,你家少夫人还不至于因这点寒风伤了身子,快些退下吧。”
青蝉见自家少夫人也没说什么话反驳这位萧姑娘,便也只能退还回去,临了还回头张望了几眼,心中暗想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娈姬看着萧少容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也不知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这柿脯是今年晚秋我亲自制的,又拌了些庄子里收的桂蜜,萧姑娘可想尝尝?”
萧少容此时正侧头看着远处的几棵柿子树,可能是今年秋天结的果子太多,现在枝头还挂着许多橙黄的柿果,果子上头还积着厚厚的白雪,看起来倒是有些可心,倒是让她萌生了摘几个的冲动。
娈姬看萧少容不回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柿子树,掩了嘴笑出声来,“萧姑娘可真是个妙人儿,不看这桌上制好的倒是瞧着树上未采的,你若是喜欢,大可遣人来取一棵去,权当是宁府的小小谢礼了。”
萧少容轻轻摇了摇头,执箸夹了一点儿柿脯放进嘴里,这果脯甜蜜劲道,清爽可口,“滋味很好,娈姬姑娘手艺不错,不过既是晚秋就腌制的果脯,为何到了现今还未失去原先的风味,气味依旧如此上佳?”
娈姬媚眼如丝,妖冶地笑着,“我夏日畏热,宁郎舍不得我受苦,便为我建了一个冰窖,暑热难耐时我便歇在里头,平时也会存些我喜欢的吃食,省得受了四季更替的辛累。”
“宁观他很疼你。”
“自然,我是他的细君。”
萧少容放下筷子站了起身,踱步靠近湖边,这狸松亭建在湖水之边,与冬日寒水唯有一步之隔,这下子倒显得有些危险,但萧少容只是随着心意倒也不管这些,“你我二人都清楚,他原先不是这样的人,可为何娶了你之后却性情大变,心中只揣着你一人,可是让那些优伶叫苦不迭呢,我有些好奇,不知道娈姬姑娘可否说说其中缘由,也好让我得些妙法,更加能够抓住我家公子的心。”
娈姬是跟着萧少容一块儿起身的,此时也一同站在湖边,听罢此言,面色却显得有些不好,“萧姑娘何出此言?我看终黎公子他很在意你,哪还需要我这些登不得台面的法子。”
萧少容此时面上毫无笑意,眸子里是娈姬看不透的陌生感,“娈姬姑娘,我并不想再同你做这些无谓的周旋,我直接告诉你,你的灵魂有阴影,定是先前伤了一些不该伤的东西,不光阴影,我更在乎的是你周遭的怨气!我希望你可以趁此机会坦诚地与我说道说道!”
娈姬闻言握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拳头,面上却不改颜色,“恕娈姬愚笨,实在不懂萧姑娘你在说些什么,我有些乏了,不如我们改日再聊可好?”说着便背过身想要离去,谁料萧少容一把抓住了她的肩头将她翻转过来,萧少容的力道极重,险些把娈姬牵下湖去,娈姬的身子几乎已经和湖水贴近,却一个旋身飞踢站了回来,裙裾随着她的动作翩然飞扬,娈姬下意识地还手,以掌心绵力击往萧少容的心口,萧少容身子灵巧,轻轻松松地躲了开去,直直地以左手就要拍向娈姬的眉心,娈姬暗叫不好,只能不顾后果地展露了妖物法术同萧少容缠斗起来。
这些年,萧少容在终黎日日的悉心指导下,不光是法术大为进步,就连同寻常阴邪打斗那也是毫不耗费吹灰之力,全可轻松应对,这会子她倒觉得有些吃力,想来娈姬的修为也不低,为了速战速决,不让旁人发现,只能快速地咬破了左手中指,释放出了血蝶,那血蝶一下子便往娈姬身上扑去。
娈姬原来只以为萧少容法术了得,却不料她竟突然使出了这般阴灵怪术,一下子就被禁锢了住,一时半会儿难以挣脱,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忿恨地说道,“萧少容,这是宁家!容不得你此般放肆!快些放了我!”
萧少容心知血蝶困不了她多久,也不回话,快速地伸出左手抵在她的额上,娈姬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就以碎片支离的样子急速地浮现在自己眼前,但是却无法看得很清楚,想来是她的意识在抵抗自己,但…她果然是妖!
正当她的记忆开始接近现今的时候,娈姬却突然尽了全力,脱了凡人之身化为一只花色狸猫逃窜了出去,萧少容赶紧收了血蝶,一转身就瞧见宁观携了一众下人赶了过来,萧少容又挂上了方才在前厅的温婉笑意,“宁少主来得不巧,娈姬姑娘说是去阁子取些东西,方才刚走,你就来了。”
宁观朝狸松亭探究地看了一眼,狐疑地说,“我方才听见这里有打斗的声音。”
萧少容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衫,走出了亭子,“宁少主说话可真是好笑,我与你家细君皆是小小弱女子,何来的打斗一说?定是你听错了。”
宁观侧身朝青蝉使了个眼色,萧少容便见那婢子领了几个下人朝阁苑走去,想来应是去寻娈姬了,“宁少主,要和我喝杯茶水,聊会子天么?”
宁观面色不善,却依了萧少容的意思。
萧少容抿了一口茶水,看了宁观几眼,“宁少主,明人不道暗语,我想问问你,你可觉得娈姬有何异样?”
“阿娈并无异样,倒是萧姑娘你,有些异样。”
萧少容轻笑出声,哦了一声,语调拖得极长极慢,宁观甚至觉得有些嘲讽之意,顿时两人没了话语,就这样吹着冬日的凉风大眼瞪小眼地坐了小半个时辰,萧少容正想着找个法子脱身,就瞧见几个婢子慌乱地跑了过来,“禀少主,阁苑里找了好几回,也没瞧见少夫人的影子。”
宁观闻言朝萧少容不留情面地看了一眼,萧少容是真真切切地瞧见了宁观的敌意,却故作不明白,大大落落地站了起身,“想来娈姬姑娘定是有些急事出府了,可能是去温予酒舍料理些事情,却也不同我等知会一声,倒是让我白候了多时,宁少主你还是亲自去寻寻吧,也别在这儿陪我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家公子还等着我用昼食呢,告退!”萧少容说完也不去理会众人的反应,一个人仪态款款地回了去,就算宁观怀疑自己又如何,他根本没有什么可行的法子。
此番倒也不算白来,接下去应该问问那温予惨死的婢子,此事才能下定论,末了,萧少容在经过柿子树的时候又以法术取了一个沾雪的橙黄冬柿在手中把玩,宁家倒是个好地方!
萧少容携着半烟等人刚踏进终家,就见终黎从旁边假山里窜出来,一点儿也没家主的样子,萧少容将手中的冬柿朝他扔去,却被他轻巧地接住了,“小辞,如何啊,结果如何啊?”
萧少容抚了抚眉,也不去看终黎,这厮怎的毫不顾忌旁人,真是愁煞她了。
一众下人倒是比终黎会察言观色,赶紧退了下去,只留得萧少容和终黎两人,“娈姬果然是妖,而且是只狸猫,宁观好像也不太对劲。”
终黎听完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面上唯有得意之色,一边抛耍柿子一边说道,“我第一眼瞧见娈姬,就知道她是妖了,而且可能还不是一只好妖。”
“你是说,你在温予酒舍就识破她了?”
“自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本狐狸大人可不是虚长你一千多岁!”
萧少容瞥了终黎一眼,这厮傲娇的嘴脸又出来了,倒也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只是紧了紧披风,“屋里去说,外边好些寒。”
进了屋,萧少容便将方才在宁府里发生的一切尽数告诉了终黎,其中也包括她看见的那段娈姬支离的记忆,这记忆中她窥见了许许多多女子的皮相被抽离身子的画面,怨念极深。终黎闻言摸了摸下巴,细细想了会子,“小辞,今夜我们就拿着血衣去寻那个婢子的阴灵,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你想想,这宁观居然能够夜夜面对同一个女子而不生厌,这就已经不太对了,我瞧那娈姬虽然姿色不俗,倒也不至于让宁观这般的子弟一天之间就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萧少容点了点头,她的画轴可是已经好久没有收到执念了,现今遇到一个身染如此重大怨气的狸猫,估计可以和终黎好好折腾一番了。
今夜破阴阳,燃起素玄九阴灯,瞧瞧那血衣的主人或许就能进一步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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