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长安城已经进入了完全的黑暗,雪地映着皎皎月色甚至有些刺目,冬日的夜果真是凉风刺骨,扑在脸上甚至有针扎的苦楚,这时候别说行人了,就连飞鸟萧少容都未见一只。
萧少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紧了紧锦缎袍子,好让它与自己的身躯更为贴合,终黎倒不觉得寒,赤手提着血衣认认真真地领着萧少容往温予酒舍走去,两人的步子又急又快,约摸小半个时辰就到了那青衣婢子出事的后巷。
终黎将血衣递给了萧少容,声音虽然低微但在这空旷寂寥的地方,却还是能够被听得清清楚楚,“我寻人打听过了,那个青衣婢子唤则,她刚死不久,必然不会入冥界,只需燃灯即可,你把她引出来吧。”
萧少容伸出素净的小手将与披风连着的帽摘了下来,接过血衣,取下簪子,“生者执灯,阴邪迫之,素玄九阴,成汝之愿!”咒术方念完,素玄九阴灯就立时显出了原先的样子,烛光跳闪,诡异非凡。虽然这一百多年来,这档子事情她也做得不少了,可是每当九阴灯燃起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些惧怕,毕竟阴邪这东西怪得很,终黎和她一起并排站着,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觉得则来了。
突然,萧少容觉得好像有人在朝自己的后脖子吹气,执灯的手不由得紧了好几分,她也不敢回头去看抑或出声,只能以手去攥终黎的衣角,可是右手却被什么冰凉刺骨的东西给握住了,萧少容简直欲哭无泪,定了定心神预备回头看看,该来的总得来。
萧少容小心翼翼地回头却发现身后并无阴邪,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定是冬日寒风的凉意,自己太紧张了,放松些放松些,但她还未来得及回头,便听见终黎咒骂了一声,“小小阴灵,还敢装神弄鬼!给我起开!”
萧少容赶紧回头,只瞧见一个衣衫沾满血污的女灵蜷缩在五步远的角落里,双手掩面,发出凄厉的声音。终黎朝她看了一眼,“这东西方才一直待在你身后,趁你回头时绕到你跟前,定是想你生惧,被我一脚踹出去了。”
萧少容心下一紧,还好有终黎,不然自己方才定会被惊到,不由得暗舒一口气,可转念一想,那刚才吐气抓自己手的也是则了!顿时觉得右手不太舒服,赶紧伸出手在终黎衣袖上蹭了蹭,终黎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萧少容干咳了一声,指了指则,“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赶紧问问她。”
终黎笑着点了点头,大步上前,“给本狐大人把手拿开!”
女灵闻言迟疑了一瞬,随即颤颤巍巍地将手拿了开去,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五官皮相了!萧少容不自觉地蹙了眉,看着她血色一团的面孔,想起了娈姬记忆里所展现的画面,将近几百名绝色少女的皮相都被残忍地抽离出去。
“则...你的脸是谁弄的?”萧少容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问出了口,她不想揭人伤疤的,但是现在她必须要确定自己的猜想。
则突然尖利地喊叫起来,仰头朝向天空,终黎看了萧少容一眼,示意她继续问下去,“则,告诉我吧,我是来帮你的。”
“是娈姬...是娈姬...是娈姬干的......”则的声音尖锐又悲哀,断断续续抽抽搭搭,可是“娈姬”二字说得却是不能更清楚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要拿回我的皮相!可她不肯还于我,没有皮相我就根本无法轮回转世,我恨极了她!求你们一定要杀了她,杀了她!好么?”
“她是在你死后夺的皮相吗?”终黎看着歇斯底里的则,缓缓出声,怨气这么大,搞不好是没死就扒皮了。
则瘫坐在地,月光洒在她身上,不浓不淡只是衬得她凄凉万分,“将死未死,阴阳一线之间。”
“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最美最好的皮相,并且可以夺取人死前最浓烈的残念将养它,对么?”
则一脸震惊地望着萧少容,木愣着点了头。
“所以是因为她的百余皮相,宁观才娶了她吗?”
“或许吧,不过...没什么......”萧少容想起宁观面对娈姬时的模样,那种表情,那种眼神似乎是动了真情的,她现在并不能确定宁观是否因着这些女子的皮相才如此疼爱娈姬,但是娈姬夺了百余女子的皮相与残念却是事实,扰乱阴阳轮转的罪,娈姬是定要偿还的。
萧少容看了则一眼,试探性地伸出手放在了她的眉心处,面色微变,“你的皮相我会帮你讨来的,但不是今夜,还得过几日,你得乖乖等着。”
则跪伏在地,千恩万谢,终黎疑惑地瞥了萧少容一眼,但终是没有开口。
两人回到终家时,已是第二日的丑时,先前两人半夜办完这类阴邪鬼事,定是回府就各自歇下。终黎今日却侧身进了萧少容的屋子,“你先前在温予酒舍不是就窥看过则的前世吗?方才为何又看了一回?”
萧少容给了终黎一个白眼,“先前娈姬在场,我也只是看个大概,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事关人命,我总得再确认一回吧!原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么认真地问我,倒是惹得我心里奇奇怪怪的。”
终黎也觉得自己好笑,倒也不反驳,只是顺着萧少容的话头,“我感受到则的前世,她以凡人之身妄图谋取娈姬的性命,不过这段往事我也没看得很清楚就是了,那个娈姬还是有些本事的,却也不至通天。”
萧少容一边往外头推搡终黎一边小声说道,“有什么事等睡一觉再说,我乏了,狐狸大人你也快去歇息吧!”
终黎笑得俊朗,摸了摸萧少容的脑袋倒也乖乖回屋了。
萧少容真是给冻得不轻,这大冬夜办事最是难受,简单洗漱后换了寝衣就往床上躺去,还未将床褥焐热,这屋子里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萧少容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会儿,心下便了然,披了锦袍坐了起来。
拨开床帷便瞧见窗边地上有一只花色狸猫正踱着慵懒的步子朝自己走来,一阵玄色烟气,竟又化成了一位妖色妙人,是娈姬。
萧少容嘴角牵起一抹带着玩味的笑意,声音清冷,“娈姬姑娘深夜造访终家,可是有何急事要告知与我?”
娈姬静静地站在萧少容跟前,脸上是难得的肃穆,“萧姑娘,我有事想来同你说说清楚,不知姑娘你......”
萧少容瞅了娈姬一眼,掀开被子下了床,“既然都来了,就说吧,不必如此晦言,你应该也是已经想明白了?”这娈姬的心思她也是难猜,先前让她说不肯言,现如今却找上门来同她说,也罢。
“你为什么要看我的记忆?为什么要来寻我?今夜为何又要去找则?”
萧少容借着透进屋子的月色缓缓跪坐到炭盆边,“我其实也不是凡人,但也不是妖,我是执念画师,我的天命就是采取阴邪鬼物的执念,收入画轴,并助他们入冥界,进轮回,我之所以看你的记忆,接近你,去寻则,就是这般道理。”萧少容言毕,目光清朗地看了一眼娈姬。
“你接近我...是因为执念,可我没有执念,我于世间没有牵挂不舍,何来执念一说?我当初在温予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和终黎不是常人了,却不知你竟是执念画师,我今夜来就是想解决这件事,不希望你再来干扰我的生活。”
萧少容闻言轻笑出声,眼眸皎皎,一边将手伸到炭炉上一边应道,“我要的可不是娈姬姑娘你的执念,而是那些女子的临死执念,你可知,她们现今根本无法轮回。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做了违逆天命打乱轮回的事,这元神魂魄可都不会太干净。而你,周遭的怨气都能冲天了,我不过是想让我们都皆大欢喜,奈何那日在宁府,你却一点儿也不配合。”
“你都知道了?”娈姬眼角此时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笑意,“你的本事不小。”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古怪,但在窥看则的前世时竟瞧见了你,皮相不变,这委实不合天理,而后你对我的躲闪抗拒再加上则所言之事,我更能确定你手握百余少女的皮相和残念。”
“你觉得我斗不过你?我解决此事也不一定非要选择屈从吧?”
“是么?既然如此,你想要如何?”
娈姬没有应话,只是定定地瞧着萧少容,身子却突然以一种难以看清的速度朝萧少容闪去,萧少容并不惊慌,依旧保持跪坐之态,左手轻轻一挥,那炭盆便裹着滚烫的火粒子朝娈姬飞去,娈姬挥出一阵幽蓝之气,那火炭竟被迅速凝在了半空之中。
萧少容起了身子同娈姬又是一番缠斗,二人术法倒是不分上下,萧少容自是觉得没有绝对的胜算,只好念动法咒,取出了七灵坤镜,“地坤天乾,一方阴邪,七方升灵,阴阳相逢!”
七灵坤镜陡时飞至屋子的西北角,打破了阴阳之隔,自七灵坤镜出袖的那一刻,娈姬的术法就开始被打乱,等阴阳之境正式开启时,她的身形都已经不稳,那镜子好像以一种玄奇的力量在将她引入其中,娈姬甚至觉得自己的法力都在慢慢消逝,萧少容看着娈姬逐渐不好的面色,右手凝起一团血色玄气直击她心口,娈姬乱了心神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击至地上,不过一瞬的停留又被西北角的七灵坤镜缓缓拽去,萧少容看着娈姬以手拭血却毫不认输的模样,只好收回了七灵坤镜,掸了掸衣裳,走到她跟前,“除了交出执念,别无他法,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你该想想宁观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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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木觉得这个章节的进度太快了,所以作了修改,读者朋友们可以重新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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